渊已_饿晕倒在深渊底底

小透明,野生,手速超慢

剑风·梦中之花



阅读前注意:练笔之作,无cp,旁人视角,格里菲斯中心

 

 

*

 

在燃烧的穹隆下,她见着了一位宛如发光的圣子。

那一刻仿佛惊雷劈中了她,神明借着她的口,做出一个预言。

——关于某个男人光辉纯白的一生。

 

·

—— 其一 ——

 

艾薇斯是南边小国家的公主。

她的国家有多小呢?在地图上比针眼大不了多少,与其说是国家,不如称为部落来的更恰当。在战乱不休的大陆中,她的国家能残活下来,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影响力近乎于无:军人六十二人,王室成员四位,整个国家人口共计七百三十六人——字面意义上的弹丸之地。

而另一部分原因,则是艾薇斯。

被神所庇佑的公主,一生中将会做出无数预言,引领人民躲避灾祸,安稳求全蜗居一生。

这也就是人民存活于世的所有祈盼了。

 

十二岁时,艾薇斯第一次离家出走。她背着比个头还大的行李哼哧哼哧爬过山林,腰上别了一把镶金嵌银的宝剑,利用预言能力躲过守卫。她过够了无趣的、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生活,胸怀大志想闯出一片自由的天下。

这伟大的志气起步于顺风顺水的前十二年,在千辛万苦抵达某座小城中戛然而止。

那里蔓延着黑死病。

 

满城弥漫瘴气,黑压压沉了天空,烂骨死尸散了一地,连乌鸦都不敢啄食腐肉,艾薇斯顾不得一刻前的豪情壮志,吓得落荒而逃,她躲在城外的树林里瑟瑟发抖,惊惶不安,天明之时,带上她的宝剑与行囊抵达另一个小镇,用她全部的财产换了满满二十车的药品与食物,只剩下光秃秃的剑鞘威风顿失可怜兮兮挂在腰上。

 

艾薇斯回到那座死亡之城,少年人未经磨难,总抱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虚无信心认定灾祸不会降于己身,她分了所有的药和食物,卷起袖子为病患擦身喂药,剪去光滑柔顺的长发便于行动,红扑扑的脸蛋因长时间的不眠不休而瘦削苍白,在累倒之前,没有时间喝一口水,需要搬运埋葬不断死去的尸体,她触摸过的尸体比活人还多,有那么一会,她甚至分不清生死究竟有何区别。

 

直到某一刻,重重压力累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分明是白昼,但她感到暗无天日,晕倒在路旁的残破屋角里。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有一个少年守在她身旁。

“你醒了呀。”略带着些稚气的声音远去了,光从被撩开的帐中漏过来,洒在她的眼皮上,“团长,她醒了!”

 

艾薇斯眯着眼睛,朝着声音无力望去,在逆光中,一道白色的身影闯入她的视线。

就像是巍峨的山峰伫立于平原,滔天的巨浪拍打海岸线,一瞬之间那道身影仿佛暗夜中的极光直凌凌劈进她的脑中,带着一种鲜明近乎突兀的存在感。

艾薇斯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震慑,几乎不敢向他看去。

 

不知是逆光抑或自下往上的视角错觉,随着他的走近,方才在眼中过于高大的身躯实际上要清瘦挺拔得多,白色卷曲的长发披在肩膀上,海一般湛蓝的眼睛下是红唇白齿,噙着笑意时极为动人,抿唇深思则显得智慧。

他至多十五六岁,看起来却比艾薇斯成熟许多,平民的简陋常服在他身上宛如剪裁上等的丝绸,他坐在她身旁,问道:“好些了吗?”

 

连声音也像泠泠而过的溪水。

 

艾薇斯说不出话,虚弱地点点头,用眼神询问。

 

他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试了一下温度,凉凉的,但不至于如冰一样,这让艾薇斯隐秘地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她总在怀疑面前的这个人是否是真实的活人。

 

“你过于劳累而晕倒了,我们经过那座城镇时,里面的居民再三恳求我们将你带走,能醒来真是太好了。“

 

艾薇斯张了张嘴,沙哑问道:“其他人……?“

 

他安静的回视她:“没有其他人了。”

 

艾薇斯愣了愣。

 

“这是你昏迷的第四天,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在理解了这句话隐藏的含义后,艾薇斯皱着脸,眼泪倏地落下。

“谢谢你……救了我。”

 

白发俊美的少年回以她一个安抚的微笑。

在透过缝隙漏了几丝阳光的车厢内,他的笑比神祇更令人屏息。

 

跟随着雇佣团直到修养好后,艾薇斯便准备向他们辞行。

 

雇佣兵是位低命贱的行当,在杀戮横行的时代,他们的价值甚至比不上贵族的一条手帕。艾薇斯见够了木讷佝偻的民众,雇佣兵对她而言新奇又充满活力——贪婪狡猾斤斤计较,好色低俗肤浅愚直,豪爽豁达自负自轻,仿佛世间的缩影都能在这里找到——但同时又有着别处缺少的某种光亮。

 

隐藏于魔盒深处,未被潘多拉放出的那道光。

 

因追随着那种光芒,这个雇佣团里的人如此显眼。那种命悬一线的生存方式,于刀锋间穿行而奋不顾身,即便到绝处也能逢生,并期盼着明日的到来。

围绕在那白发少年身边,仿佛连他们也变得与众不同。

 

但绝不会有比那白发少年更独特的人了。

 

艾薇斯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她知晓不久后,整个大陆将传唱他的故事如同传唱神迹。

在离开前,艾薇斯向他道别。

 

少年站在低矮的山丘上,面向一望无尽的平原,落日将他的白色长发染上残光,黄昏即将被地平线吞没,宛如光芒匍匐于他脚下而寸寸湮灭。

 

艾薇斯一步步靠近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这少年是如此的温和俊美,讨人喜欢,可艾薇斯却像是见到了神遗落人间的玩偶,一丝一毫无不精致,完美到甚至可怕的地步。

 

可这很无礼,她在心中责备自己,怎能被表象所蒙蔽,而去惧怕他?

 

她尚未开口,便听见少年问道。

 

“你要离开了么?”

他的侧脸一半迎光,另一半落下了些许阴影,声音柔和,蓝色的眼睛微微弯起,带着浅淡的笑意,令艾薇斯不由自主的放松。

 

艾薇斯点点头。

“我出门许久,得回去了。很感谢你们这些日子的照顾……“

 

少年语气未变,也冲她微微颔首。

“路上小心。”

 

艾薇斯本想就此离开,但有一个疑问绊住了她的脚步。她犹豫再三,轻声道。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黑死病是很可怕的传染病,为什么……愿意收留我呢?”

 

“嗯……”他想了想,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这让他沉稳的气质带上一种少年人无往不利的自信,“我的运气一向很好,因此,并没有担心过这个问题。”

 

“是、是吗……?“她睁大了眼睛,“因为运气很好啊……”

 

少年轻轻点头,不再答她,又望向了平原。

 

艾维斯看着看着,突然理解了为何自己对他感到害怕。

在他彬彬有礼的外表下,隐藏着极端的强硬,满溢着沸腾的自我,那自我是如此庞大,令他再也瞧不见旁人的身影,再也不去考虑别的事情,只满心满意追求着他的目的。

 

天色逐渐暗淡,昏黑的大地中,只有他是唯一的纯白。

 

艾薇斯听见自己轻声喃喃,在寂静的黄昏中宛如神谕。

 

她说:“你的一生,是不断失去的一生。”

 

“……”少年惊诧了一瞬,偏过头来仔细望着她。

 

艾薇斯的声音仿佛与神明重叠,缥缈模糊,却为他纺上无可挣脱的命运之线。

 

她说——

“你得到了胜利,便失去势均力敌的对手;得到了荣耀,便失去可依靠的后背;得到了光明,便失去信赖的部下;得到了辉煌,便失去唯一认同的朋友——你得到某物,同时也将杀死自己的一部分,献祭心的一部分。”

“所得之物终会遗失,失去之物绝不再回。到最终,你的掌心将只剩下寥寥无几的残渣。”

 

雷鸣于黄昏中轰然而下。

 

“……听起来真是可怕啊。”

少年安静地看着她,唇角带着漫不经心的笑,低声问道。

“所以,在那未来里——我的梦想实现了吗?”

 

艾薇斯恍惚了一瞬,窥见未来的某个小小片段。

在那之中,少年成长为青年,立于王座,光辉纯白,孤独至死。

 

她轻声道:“……实现了。”

 

“那么,”少年粹然一笑,“这就是非常棒的一生了。”

 

在燃烧着的穹隆下,黑暗湮灭光芒的最后一瞬,少年的身影笼罩在半夜半明中,遥遥的,只有那抹笑意,刺进了她的眼睛。

 

这便是艾薇斯迈下山丘,回头所见的最后一幕了。

 

·

 

——其二——

 

莎尔露特公主躲在帐篷里,悄悄向外窥了一眼。

 

窄小简陋的帐篷彷如天上的星星罗列于大地上,士兵沉默拱卫在空地旁,巡逻军整齐巡哨,隔开或崇敬或狂热的视线。

在那空地上,白发的青年正与某位女性说着话。

 

莎尔露特公主知晓她的身份,自称来自某个小国的公主,于战乱中听从神谕前来寻求光之鹰的庇护。

 

同为公主,她对她并无看法……只是那位公主生的美丽,莎尔露特自认比起她自己,名为“艾薇斯”的女性在外貌上与光之鹰更为匹配。

 

不,她并不是在暗示什么。

 

光之鹰当然对她很好。

他爱护她如同爱护佩剑,珍惜她如同珍惜珠宝,尊敬她如同尊敬权力。

他将她密不透风护在身后,捧在掌心,像擦拭明珠王冠那样谨慎,对她微笑,轻言细语。他已经对她足够好了,再挑剔的贵妇也只能羡叹,而莎尔露特只是遗憾,他仅仅没有把她当作爱人。

 

她不以聪明见长,然而每个女人陷入爱情堪比谋士,她看了他那么久,一举一动比他更熟悉其中隐藏的思绪。

他对她恭敬柔情背后的高高在上,漫不经心。

 

可能是她不够漂亮,她思来想去,只能将无法捕获光之鹰的心归咎于这个原因。这样永不褪色的传奇,世人传唱的大英雄,她没有配得上他的容貌。

 

可现在,她目睹了足以与月亮争辉的艾薇斯冲他微笑,得到的也只是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回应,仿佛所有的情感随着他的心跳沉寂。

 

在他还是白鹰时,他并不是这样的。那时的他偶尔带着跳脱的少年气,是夜空无可忽视的光,人们簇拥他、佩服他、听从他,冲他嬉笑,肆意玩闹。

而现在,当然,他依旧被人们尊敬,但这尊敬是遥远的、敬畏的,他走在人群中也被自发簇拥出一条道,最吵杂无礼的庆典也会因他的出现而鸦雀无声。

 

为何如此?莎尔露特公主想着,她跟在他身边,知道自己正在见证辉煌历史的诞生,可她看着他,如同隔着雾气,触碰的是史书辉煌的一页,眼见的是大海渺茫的蜃楼。他的心像是藏在了深渊下,仿佛只有见着漆黑巨犬,撕裂渊口,才能令他动容。

 

光芒在她眼前晃动。

 

莎尔露特公主一怔,迅速回过神来,那位远方的公主已经来到她面前,发现了帐篷中的她,冲她友好一笑后便翩然而去。

 

“您真漂亮。”莎尔露特公主脱口而出,立即感到了羞怯,她的勇气隐藏在内向中,轻易不见,有时却会自顾自跑出来,昭示存在。

 

艾薇斯弯起眼睛笑了,落落大方地冲她行礼。

“非常高兴见到您,莎尔露特公主,感谢您的赞美——但在我眼中,您才是繁花中最美的那朵,您的微笑在暗夜中熠熠生辉,假使您愿意在接下来的日子中容许我多多叨扰,我会不胜感激。”

 

      被容貌只略逊于光之鹰的美人如此称赞,莎尔露特公主受宠若惊,红晕腾上她的脸颊,哪怕她的身份比眼前之人高贵得多,她也不合时宜地感到了腼腆。

 

“您……”她讷讷开口,“您会一直待在这里吗?”

 

“没错,”艾薇斯点点头,坦然承认,“我的国家无法在这世道存活,只能前来寻求光之鹰的庇护。”

 

“那您……以前曾与他认识吗?”莎尔露特公主终于问了出来。

 

艾薇斯微微怔了一瞬,转而莞尔一笑。

“数年前曾见过,他……那时他救了我一命,现在更是收留我的子民,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您请放心,我绝无他意。”

 

莎尔露特公主慌张地摆手,红晕再次涌上她娇嫩的脸颊。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我……我很抱歉,”她垂下眼睛,羞怯地抿唇,“我很少见到他亲切的对待别人,不由得……请您别介意,我、我……”

 

艾薇斯露出笑脸,促狭地眨眨眼睛,依稀带着多年前那个离家出走不知天高地厚的顽皮影子。

“假使您真的感到歉意,那请务必赏脸与我同进晚餐,我刚来此处,除了光之鹰,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我打从心底期待与您相识。至于光之鹰……”她的笑脸变淡了,目光安宁。

 

她望向光之鹰,遥遥的,青年的身姿与数年前的少年重叠。

 

在光芒中心的他,以大笑、呐喊、鲜血中的热泪、踏入王宫的骄傲、拥抱人群的温度、所爱之人的珍视、被背叛的绝望、憎恶的报复……

全部,换来了他的梦想。

 

艾薇斯听见自己轻轻宛如叹息的笑声。

“他是被神庇护的爱子,命运将绕着他的意愿转动,无人敢轻视,无人不拜服,前仆后继的人为他开辟坦途,心甘情愿献上所有。而他得到他的梦想。“

 

孤寂纯白的光之影。

 

这也就是他所追求、心满意足的一生了。

 

艾薇斯不再去看他,转而挽住莎尔露特公主的手臂,亲密地带着她离开,踏入被树荫遮蔽的小道。

 

在她的身后,光之鹰立于山丘上,落日缓缓沉下,他沉默望向前方,又像什么都没望着,只有背脊挺直,直到夕阳被地平线吞没,被光芒笼罩的他,成为了最后陷入黑暗之人。

 

悄无声息,宛如转瞬凋零的梦中之花。

 


评论(17)

热度(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