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已_饿晕倒在深渊底底

小透明,野生,手速超慢

闪恩·死亡·永恒·千年一叹

紧跟官方爸爸的脚步,捅刀(微笑

哭得不能自已没有力气写新文,把多年前的捅刀三部曲发过来(微笑

要哭大家一起哭(肿着眼皮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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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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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奇都刚来到乌鲁克时,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神妓教由他运用智慧的方法,但更多的却需要他自己探寻摸索,人类的喜怒哀乐,欢愉哀叹,仅仅只靠神妓的诉说是无法理解的。

野兽没有人类细腻丰富的情感,恩奇都一开始对乌鲁克的子民有时会感到无所适从的茫然。

当然,我们不能太苛责才清醒的泥人能对人类社会有多深刻的理解,不过显而易见,乌鲁克之王不这样认为。

原因很简单,没有人陪他喝酒。

恩奇都对一切人工的东西接受非常缓慢勉强。

吉尔伽美什曾经亲自为他倾倒鲜红的酒。

透明而淡的酒在半空划出圆滑的弧线,每一滴水珠在阳光下反射晶莹透亮的光泽,盛在黄金杯中,对比鲜明而艳丽,透着内敛的古朴,光看着就是一种享受。

“恩奇都。”

吉尔伽美什将酒杯抵到他的嘴唇旁。

从未尝试过酒的泥人好奇的挑挑眉,干脆的接过一饮而尽。

“——咳噗——!!”

下一秒,泥人迅速的咽下差点喷出来的酒,与人类非常接近的躯体飞快涨红了脸,眼眶被呛出微红的水色。

他吐出舌头大口喘气,酒苦涩的气味充斥鼻腔口舌,辣的他满脸通红。

“噗……哈哈哈啊哈哈——!”

吉尔伽美什指着他狼狈的模样大笑。

从此以后泥人再没碰过一滴酒,让王郁闷了很久。

比起辛辣的酒,恩奇都更喜欢森林中细细流下,干净清冽的溪水,冰凉的沁人心脾。

这仿佛应证了泥人的本源。
他向往一切自然的造物。

广袤的草地与碧蓝的苍穹,一望无际的世界。所以恩奇都对吉尔伽美什的爱好经常不能理解。

奢华的织物,锐利的兵器,雕刻古朴的金银饰品,各色散发或温润或耀眼光芒的宝石。

恩奇都不懂吉尔伽美什细细把玩它们的意义何在。

不通世事的泥人也就这样问出来了。

蓦然听到这样的问话,吉尔伽美什挑了挑他英武的眉,懒散的靠着自遥远的国家用刀剑换来的雪松木雕刻而成的宽广大床上。

“很简单,恩奇都,”他回答,每个字都像天地自古便存在的真理一般无可辩驳,“我是王,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王,能配得上我的,难道不是同样稀少珍贵而奢华耀眼的东西吗?”

所谓的金银并不是用来炫耀权势的代表,而仅仅只是勉强能够配得上王的装饰而已。

泥人困惑的皱眉思索,半晌后诚实的回答,“事实上,我认为您比那些东西都更耀眼。”

他认为王没有必要佩戴那些。

吉尔伽美什本身已足够耀眼,即使站在千万人之中,第一眼看见的,仍然只能是他。

吉尔伽美什欣然接受(在他看来)友人的赞美,“你不需要管这些,恩奇都,你保持你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穿着白色衣袍的泥人点点头,颈上垂下的细长黑色链子尾端轻轻摇晃。

·

有时恩奇都会拉着吉尔伽美什,在夜晚一同躺在雪松木雕刻的大床上。

乌鲁克的白天炎热干燥,晚上倒是凉爽不少,由泥土仿造的躯体无限接近人类,也会在炽热的白天流汗,至于王,甚至只能在好不了多少的大殿上处理政务。夜晚对他们而言是最好的聊天时间。

自黄昏便开始刮着猛烈的风,午夜甚至开始下起暴雨,这对乌鲁克来说是极少的天气。

那时吉尔伽美什躺在床上,窗外猛地想起一声惊雷,亮如白昼的闪电一瞬间照亮房间。

在房间角落安静服侍的侍女们都为这突如其来的白光吓得一颤,吉尔伽美什不耐的睁开眼瞥了她们一眼,挥挥手让她们下去,侍女们如获大赦的低下头,恭顺的离开。

房间里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不仔细听,很容易隐藏在“噼里啪啦”的雨声里。

王“啧”了一声,睁开眼睛,果不其然,恩奇都正站在他床前,笑眯眯的对着他。

他一手撑在床沿半支起身,一手撩起散在额前的金发,懒洋洋的开口,声线带着刚醒来的微沉。

“你过来做什么?泥人?”

恩奇都微笑着看着他,自顾自的爬上王的床,自觉拉下王的身体,带点讨好意味的为他盖上轻柔的被子。

吉尔伽美什无可奈何的踹了他一脚,并排着和他躺在一起。

王自小就讨厌和人一起睡觉,三岁之前被宁孙女神强制抱着睡,由于武力问题一直没能反抗成功,三岁之后终于如愿。

成人后,即使宠幸女人,也是完事就弄出去,王的床的归属权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被标上鲜明的领土痕迹。

直到恩奇都来了之后,来自森林的泥人对床也没什么好感,但是和吉尔伽美什一起睡则又另当别论,雪松木之上,终于染上另一个人的气息。

吉尔伽美什和恩奇都头靠着头,浅绿的发丝和金色的发铺洒在一起,相互映衬出对方的光泽。

他们离得很近,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轻柔的喷在自己脸颊上的呼吸,和平缓的心跳。

恩奇都握着吉尔伽美什的手掌,近距离的与友人呆在一起显然让他的心情更加舒畅。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下雨的声音。”

吉尔伽美什“嗯”了一声。

“不……应该说是第一次听见如此激烈的暴雨,这是很难得的体验,我想和您一起度过。”

“嗯。”

恩奇都握了握他的手掌,感受炽热的温度传递过来。

“您生气了吗?我没有经过您的允许而睡在您这里?”

吉尔伽美什终于睁开眼,眼瞳在暗夜中划过一道鲜红的痕迹。

他靠近恩奇都,“哼”了一声。

“要是没有允许,你以为你现在没有被侍卫丢出去?”

呼吸触着脖颈外裸露的皮肤,恩奇都忍不住笑着躲开,在王不满之前将头靠上去。

“能和您在一起体验前所未有的经历,我的荣幸。”他故意以夸张方式朗诵,这是他才学会的开玩笑的方式——教导者不明。

吉尔伽美什哭笑不得的一拳揍上去,“快点睡,泥人,本王明天还有公务!”

……

……

……

他们闭着眼,嗅着泥土潮湿的香味,广袤的天地之间,只安静的聆听激烈的雨砸在窗沿与土地之上的声音,在对方的呼吸与心跳中相拥着睡去。

·

秋季,丰收的时节,在祭祀伊南娜女神的同时,王宫内同样喜欢举办狩猎活动,彰显王朝人民的勇武。

恩奇都不常参加这样的活动。

自然的教导让他从不贪婪的掠夺什么,只要能保持着活下去的食物就足够了——所有的野兽都是这样的生存,既不过多,也不过少,保持在自然所能承受的范围内——他不会像人类一样为了证明或炫耀什么而去掠夺生命。

吉尔伽美什也不太喜欢参加狩猎,他的勇武神力不需要通过这些来表现,狩猎到多少猎物对他的统治没有丝毫帮助,对人民心中崇敬恐惧他的心不会有任何改变。

狩猎活动是王公大臣们提出的,王可有可无的同意了,毕竟日子有时太过于无聊。

他与恩奇都站在最高的台勒上,注视着不远处他的子民兴奋嘶吼围捕猎物的情形。

几十人举着尖锐的长矛刀剑,将伤痕累累的母狮困在其中,母狮咧开锋利的牙齿,警戒的俯下身,肌肉紧绷,死死护住身下的幼狮。

那狮子太过于幼小,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趴伏在草地上,似乎感受到险恶的气氛,喉咙里本能的发出警退的低吼,不过太幼小的声音反而像呜咽。

能抓住并杀死狮子,这难得的荣耀让战士们红了眼,谨慎疯狂的不停挥舞武器。

恩奇都站立着,望着远处单方面的厮杀。

他那样平静的看着,不过是自然界再普通不过的一场斗争,可他的神情专注认真,连吉尔伽美什注视着他都没有发现。

“你在想什么,恩奇都?”

恩奇都这才回过神,合了合眼。

“不管是自然,还是人类社会,为了保护别人而牺牲自己的情况不算少见。”

“所以?”鲜红的眼瞳一错不错的停留在他合上的眼睑。

“……很了不起。”过了很久,恩奇都才回答。

浅色的眼瞳注视着那一场厮杀,“我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我的生命由阿露露女神捏造,这生命来之不易,是我唯一能掌握的事物,对我而言无可替代——什么也不行,”

他慢慢笑起来,眼瞳平静,“如果这世上有什么能让我心甘情愿奉上生命……不,没有这样的事物——就算是您也不行。”

恩奇都紧紧握住拳头,为王者坦诚相告。

是的,没错,只有生命是属于空虚的泥人的,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放弃。

——“就是这样,恩奇都。”

王者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恩奇都一颤。

吉尔伽美什的眼中尽是赞赏,对这样无礼的话反而满意。

“这种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自己的命,自己去守着。”

“连求生意志都没有的杂种,本王不屑一顾。”

“不过,恩奇都,这是本王给你的特权。”吉尔伽美什傲然站立在他身旁,猎猎的风刮起他的衣袍,鲜红的眼瞳如最耀眼的宝石,“本王的子民,他们的所有——包括生命——都是属于本王的,可是恩奇都,你是我的友人,所以我给予你权利。”

“你的生命,由你自己掌握。”

恩奇都愣在原地,风抚起浅绿色的长发,遮掩了他的下颌,只留下惊愕的双眼。

吉尔伽美什仿佛对能让他吃惊这件事很满意,“还有,恩奇都,你说错了一件事。”

“什、什么?”

“你唯一能掌握的事物,除了生命,还有本王赐予你的友谊。”

说出这话的王高扬着头,移开他的视线,对着碧色的天空,下颌划出惊心动魄的锐利线条。

恩奇都静静抽了一口气。

良久,他终于笑起来,浅色的眼瞳染上如天空一般的亮色,耀眼的无法令人直视。

恩奇都大步跨上前,隔着白色的衣袍和盔甲,拥抱吉尔伽美什。

“您的赏赐,我诚惶诚恐的接受了……可是,我还是绝不为任何人舍弃这来之不易的生命。”

“不过,恩,我现在知道了,总有比生命更重要的存在。”

……

他们的身前,巨大的欢呼响彻天际,勇者战士们提着狮子血淋淋的头和幼狮的尸体,高声赞颂王国的兴盛昌隆。

·

……

……

……

吉尔伽美什自英灵殿中醒来。

严格说来,他并不是醒来,英灵不需要所谓的睡眠,他只是陷入了一小会回忆。

空旷的、冷寂的英灵殿中,摆放着无数奢华的饰品,雕刻精美的金器和华丽珍贵的宝石被随手扔在一旁。

只有一条普通的、毫不起眼的黑色链子,被王放在了他的身旁。

吉尔伽美什一个人品尝着鲜红的酒。

黄金杯摇晃着酒,金色与红色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他的耳旁似乎又响起某一日在雨中,某一个人在身躯坍塌之前,在他耳旁轻轻留下的话。

王嗤笑了一声,将酒杯扔到角落,重新闭上双眼。

英灵殿内似乎下起了雨,凄烈的雨声砸在窗沿上,天地之间,只有这声音。

……

……

……

——【……您是我的灵魂。】

——【……这灵魂将我空虚的人生注满力量,人类所有的欢愉哀叹,因为灵魂,我才能体会到。】


——【能为您奉上生命,对我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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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


·


我第一次见到父亲,是我六岁时。

侍奉的侍女们恭敬而恐惧的将我带到大殿上,轻轻在我身后拉扯我的衣角,提醒我拜见的礼仪。

我跪在地上,紧张而期待的偷偷从臂弯的缝隙里往上望,找到了那个人。

璀璨的如同太阳的光芒汇聚而成的金色发丝,细碎的落在额上脸旁。瞳孔是鲜血般的艳丽深沉,脸庞眉眼的每个弧度都英俊耀眼到无法直视他的光辉,只能在他面前顺从的低下头。

……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啊。

我欣喜的想着。

从小,侍女们就在耳旁时不时告诉我父亲的伟大事迹,打倒了魔物芬巴巴,统一这片大地,集诸神的眷顾于一身——乌鲁克至高无上的恩。

自豪从心中涌出,我压抑不住脸庞的笑容,再次小心地将视线对准大殿中央。

蓦地,鲜红的瞳孔凌厉的扫射过来。

我吓了一跳,立刻收回视线,安静恭顺的伏在地上。

血液在颤抖——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那双眼睛,完全不像人类……没有一丝感情,看着我——他的孩子——时,就像看着一片树叶,一块土石般无关紧要……

好可怕……

这样的人,真的是我的父亲吗……?

我不禁打着颤自问,父亲随意的挥挥手,侍女们弯着腰将我带回去。

此后的十年,我再没有见过父亲一面,甚至不被允许称呼他为“父亲”,按照他们的吩咐,我只能和其他奴隶或贵族一样,在他经过的时候,低下头,称呼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为“恩”。

·

王宫的生活并不算枯燥。

母亲在生下我后死亡,据说只是个普通贵族的女儿,被恩随手挑中,诞下王嗣。前六年里,我被其他侍女带大,在她们憧憬的赞美中描绘父亲的脸庞。

父亲统治乌鲁克近一百年,岁月没有在他身上有丝毫的流逝,年老的侍女说五十年前,他也是同样的模样。

父亲受着诸神的宠爱,但我身上并没有流淌神性,并且我之后的王室,也不会拥有神性。

据父亲的母亲——宁孙女神所说,是因为他将诸神的黄昏终结的缘故。

但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明白,侍女们也对此不甚了解。

在所有的子民的赞美中,有一个人总是频繁的出现。

身为乌鲁克统治者的父亲有许多敌人,基什的阿伽算一个,伊南娜女神算一个,甚至到后来父亲讨厌所有的神明——虽然神明们还是纵容他们的爱子。

父亲也有着无数的子民,她们手捧鲜花,在他面前跳舞,祝贺国运昌盛,他们高举麦穗,赞美他的伟大英武,他们处死战败的奴隶敬献神明与王,祈求平安乐业。

但是只有一个人,与他们都不同。

那个人陪伴了父亲近一半的人生,然后突兀的消失在他的怀里。

他死后,虽然他们的英雄事迹流传于乌鲁克,但再没有人敢在父亲的面前提起他的名字。

我每每听到这些,总是不屑一顾,心中暗暗愤恨。

不过是神明造的仿冒品,别说是神,就算是真正的人,那个泥人也比不上自己一丝一毫。

我这样不屑的想着,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父亲重视的是泥土捏造的木偶傀儡,而不是自己呢?

……我想得到父亲的承认。

想让父亲正视我的存在,夸奖我,哪怕只是抚摸我的头顶轻拍,我也会为此欣喜不已。

……可是,办不到。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从我记事以来,父亲从未正眼看过什么人。

他总是公正、冷漠、甚至残忍的对待他的子民,无论贵贱,一视同仁。

……我也不例外。

有时我远远的看见父亲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背脊笔直,俯瞰大地的眼神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我看着父亲的身影,恐惧向往的同时,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他的身体总是微微侧向左边,尽管他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个细微的习惯。

这件事我一直放在心里,回去思考了很久,突然明白了。

——那种姿势,仿佛身旁从前站着什么人似的。

那个人不见了,可是与他相关的习惯却留了下来,刻入骨髓,这习惯代替他自己陪伴在父亲身旁。

我在那一刻感到无可奈何的不甘和愤怒。

——明明、就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为什么,还要抢走我的父亲呢?!

我转过身,奔跑着前往神庙。

夺回来、我要将我的父亲夺回来,从那个人那里——!

·

神庙里住着一个女人。

提起她的时候,侍女们总是嘲讽的,可怜的,最终也归于一声叹息。

那个女人是一位神妓,人们总说,是她将他带到父亲身边。

我在怨恨着那个男人的同时,也讨厌着神妓。

可是现在,我不得不去见这个我不喜欢的女人,为了问清我心中的疑问。

踏进神殿的一刻,阳光铺天盖地的从天空洒下。

我眯了眯眼,慢慢看清了位于大殿中心的那个女人。

她有着夹杂着白银之色的黑发,眼角额头虽然刻上岁月的痕迹,也掩盖不住她的美丽。她低着头,修长的脖颈流泻着蜿蜒的头发,眼睛平静又安宁,带着微微笑意。

这个女人,时光让她变老,却不能夺走她的美丽。

“乌尔努加尔(Ur-Nungal),你来了。”

她开口,声音有些暗沉。

我抿抿唇,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却似乎看穿了我一般,慢悠悠的道。

“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而来,乌鲁克的下一任恩。可是,即使知道了,你又能怎么样呢?——他们在你出生前相遇,在你出生前结束,甚至你的诞生,也不过是恩意识到了永生的虚渺,而作为的王国和血脉的延续。”

血液深处涌出寒意,我拼命压抑心中翻涌的情绪,死死盯住她。

她叹了一口气。

“倔强不服输这一点,倒是很像恩呢。”

“那么,你想知道什么呢?”

我咬着牙,“怎么样……怎么样……”

“……”

“怎么样……才能代替‘他’的存在?在父亲的心中……”

神妓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睁大眼笑了出来。

“你爱着恩吗?那个唯我独尊的暴君?即使他对你不管不问,冷漠嘲笑,你也还是作为一个孩子,仰慕着自己的父亲?”

“那有什么不对吗?”我仰起头,骄傲自满的回答她。只有这件事,我能无比确定,“他是我的父亲,我心中不可替代的英雄!”

她低声笑了起来,问起我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你知道这世上什么是‘永恒’吗?”

我点了点头。

她又问,“那么,什么是永恒呢?”

我皱着眉,思索她这句话的用意。

“时间,日月星辰,四季,信仰,神明,以及其他相似的事物。”

“这不是很清楚吗。”她弯起唇,“‘永恒’,即为世上恒久不变的东西。”

“那跟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我不解的问道。

她伸出手,拂过空气中跳跃在阳光下的灰尘,声音飘渺而不可捉摸。

“他……恩奇都,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朋友。”

我不懂她此刻的神情,明明是在笑着,却如同哭泣般,只能安静的听她的诉说。

“如果恩奇都不死,那么或许——即使是很小的几率,但也确实存在着——恩会与其他的任何一个人成为朋友,恩的心广阔的能装下整个世界,他不会仅仅局限于只有一个朋友,尤其是在恩奇都教会他更加温柔而公正的看待人类之后。”

“总有一天,恩或许能交到其他的友人也说不定。”

“但是,恩奇都死了。”

“他倒在恩的怀中,停止了呼吸。”

“从那一刻起,‘恩奇都’在吉尔伽美什心中,成为了‘永恒’——”

“从此往后,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存在,能超越恩奇都在他心中的地位。”

神妓看着我,露出淡淡的微笑,泪水从她眼角倏地滑落。

“你知道吗,恩的心宽广无比,能装下所有的丑恶愤怒,蔑视悲伤,喜悦欢乐,乃至整个世界——”

“可是,吉尔伽美什的心不同。”

“只有那一个人,除此之外的万物,对他而言,都是一样的。”

我愣怔的看着她落下的眼泪,喘不过气来,可不知为何,竟像是轻松了一般。

或许是我知道了,虽然我无法让父亲正视我,但也不会有任何人,能得到这个殊荣了吧。

我默默的离开了神殿。

在我身后,是不知为何垂泪的神妓。

或许她也曾爱上过他们之中的一人,然而最终只能在生命流转中再不相见。

我失魂落魄的行走在走廊边,一时想着父亲冷漠的鲜红瞳孔,一时又想到从未蒙面却无时无刻不在的神造之人。

不知不觉中我停了下来,一抬头,发现竟然是父亲最喜欢停留的王宫最高的台阶。

从这里不仅能看见全城,还能将远处苍茫幽绿的森林收近眼底。

——传说里,神造之人便是从这座森林里出现。

我不禁叹息了一口气,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让我漫不经心的回头一瞥,立刻僵直了背脊。

——是父亲。

他毫无感情的鲜红眼瞳扫了我一眼,在我身前停下。

他没有对我说任何话,也没有什么指示,仿佛我不存在一样。

“父、不,……恩……”

我僵硬着,父亲身周散发的压迫让我冷汗直流,却又不舍得离开,双脚像灌了泥一般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淡淡的开口。

“你看见了吗。”

“什……”我终于挤出一个字眼,又马上停住。

怎么办,父亲问的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万一回答错了的话会被父亲更加讨厌吧?不,也许不会讨厌,只会更加无视我……

我紧张地思索,在他锐利的视线扫过来之前迅速的回答。

“是、是!”

他转过头,审视着我。

那仿佛刀锋刮过骨头的冷厉刺激的我差点打了个寒颤,我艰难的忍耐下来,没有露出一丝软弱在他面前。

良久,他点了点头,低沉的声音顺着风传到我耳中。

“以后,这国家就是你的了。”

我大吃一惊,错愕的抬头看着父亲。

唯我独尊的暴君终于在这一刻,冰冷的双眼中透出极淡的温度。

那份温暖来的那么突然,我甚至没来得及捕捉清楚,就这样消失了。

——‘交给你了’。

我仿佛听到他这么说。

父亲笔直的站在台阶前,遥望着远处,他所看的景色中,是否有那幽绿的森林呢?

我不知道答案。

他的眼瞳鲜红的如同火焰燃烧,金色的头发在暗夜里折射出夺目的光彩。

我永远不知道父亲目光所及之处。

可是,我一定会做到的。

作为这个国家新的恩,一定、一定会成为使父亲骄傲的国君。

我在心底暗暗发誓。

远处,太阳自地平线露出第一丝金黄的光芒。

·

他凛然锐利的目光指引人民的前进方向,他是他们的信仰,他们的神明。

于是也就没有人看到,立于苍穹之上的孤高王者,总是不经意向左侧着身。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那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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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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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抬起头,吐出灼热的呼吸,擦拭额角不停滴落的汗。

在他的脚下,湿润的风拂过青草,溪水跳跃着向前流淌,绿色的大地蔓延到视线所能见的尽头,间或有稀疏的树木低垂下头,叶尖细细飘扬。

不远处,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的天空中传来高亢的歌声,绕着云霄回荡于天际,伴随着细碎铿锵的金属敲击石块耕作农田之声。

这声音让他着迷,如同树叶欢呼摩挲,白鸟婉转鸣啼,刀剑铿击清脆。
在数千数万的声音中,无论美妙动人,尖刻刺耳,都是世界广阔无垠的恩赐。

诗人沿着歌声,慢慢的前行。

深色肌肤黑色头发的人民弯腰劳作,岁月将他们的脸颊刻下沟壑,一双双眼睛黝黑明亮。

“你们在唱什么呢?”诗人好奇地问,古朴的语言中流传着他们的心声,美妙的歌是诗人所喜爱的。

他们停下手中的耕具,“我们在赞颂我们的恩,与他的友人之间无与伦比的友情——”

“啊!”诗人点了点头,“……我跋涉过千山万水,从遥远的地方,为了聆听神明与世界更多的声音……能告诉我关于他们的事情吗?”

农夫们相对而视,同意了。

他们坐在城墙的阴影下,为诗人讲述乌鲁克繁荣华美的过去。
他们告诉他残暴的君王遇见他的友人之后,所做出的改变。他们掬起一汪流水,对他说这是被那位友人所祝福过的地方,他们望着高远的青空感叹曾在夜幕下相拥而眠亲密的两人。
在友人死后,恩也依然颁布着与最早相比并不算苛刻的法令,一切就像那位大人还活着一样。

最后他们只能嘱咐诗人,“当你的脚还踏在恩所统领的土地之上,当你的声音还能穿到云端之中,那么就请不要提起那位的名字。”

“为什么?”诗人不解,他甚至不知道友人的名字是什么。

农夫们摇摇头,指了指远处高大的建筑。
“你既然是一位诗人,那么请去那里吧,为了一项伟大的事迹。”

诗人迷惑的告别他们,向着高耸华贵的建筑前行。

沿途他望向四周,被人们口口相传的故事中,那位王与友人相遇并且被打架所毁的圣婚之处早已修好,他们曾待过的神庙已被拆除,曾坐过的树荫下有孩童在玩闹,曾经站在城墙顶端俯视万民,那里现在也只有警戒的卫兵。

记载他们过去的东西,都不存在。
只有人们的语言和记忆。

可是语言与记忆是多么的微不足道,终将随风消散。

诗人垂下眼帘,踏着暗黄的泥土聆听心跳的鼓动。

他行至王宫。
得知他的身份后,王宫内的书记官有礼的将他迎到殿中。

“恩在召集如您一般的人,为了某一件事。”书记官带着他走到大殿,在门口停住。
“是什么?”
书记官谨慎的望了望殿内,“恩。。。。。想留下一样不会被时间摧毁的、永恒之物……”他看见侍女走过来,“请快去吧。”

诗人在侍女的带领下踏入大殿。

他隐晦的迎着王座之上的目光,偷偷瞥了一眼。
——浑身的血液都如同被冻结。

诗人僵硬在原地,动弹不得。

乌鲁克之王仅仅只是漫不经心的扫了他一眼,其中蕴含的巨大压迫和冷酷就让他不由自主的俯身在地。

诗人匍匐于地,冷汗直流。

乌鲁克之王收回视线,随意的挥手,侍女们立刻带着诗人离开。

书记官在殿外等着他,视线对上侍女,侍女对他微不可察的点点头。
书记官愣了一下,随即高兴地带着诗人向王宫的另一个方向前行。

随即诗人便被告知负责将流传于人民口中的事迹化为文字。

“你有一个能够让世界、让永恒的时光拜倒在你脚下的机会!”

书记官的这句话让诗人一头雾水,然而这无上的荣耀也让他热血沸腾。
他知道的,将乌鲁克之王与他的友人的事迹刻在泥板之上,让传说永远成为传说——

他们的友谊将被世间所有人口口相传,赞颂他们的英明勇武,游吟诗人的篇章中绕不开他们的传奇。

……

王宫特意给诗人开辟一块地方用于刻写诗文。

尖头笔在一块块泥板上划出楔形文字。

越是了解更多乌鲁克之王与他的友人之间的事,诗人便越是惆怅。
他为王失去半身而悲叹,为那位友人的命运而惋惜,为他们之间永不相见而绝望。

而那位王竟然因此落泪,令人难以置信。
诗人只记得王如同看待蝼蚁一般的冷酷眼神。

神明也许本想借着神罚向乌鲁克之王表明,他们有能力在任何时候处死他,希望王能服软,从而重新建立神明不可侵犯的领域。
可他们没有想到,这让原本尊敬他们的王与他们彻底决裂,因为一个人的死。

想到这里,诗人不由的放下笔。

对于那位友人而言,他或许是为了死亡而出生的,也说不定。

真可悲,没有自我,作为附属品而存在,最后甚至因此失去生命——
他想必无比憎恨王吧。

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藏在诗人心底,他不知道若这个猜测被王所知,自己将会得到什么下场。

诗人能够懂得为何如今无人胆敢呼唤那位的名字,在某一日,他面对空白的泥板时懂得了。

乌鲁克之王现在的治国方式与当初不同,现在的王,每颁布一条法令,总会想,如果友人在,会怎么劝阻他,怎样修改法律让人民能够承受。
于是王的法令即使残酷,也在“度”里。

所以无人敢在王的面前提起那位的名字。

王在愧疚,对那个因他而死的友人愧疚。

……
诗人无法不为两人之间宿命般悲剧色彩而感叹,喜爱戏剧性与冲突的诗人能够最大限度的保证自己的理智与公正客观——这是他这一生中最高的作品,不允许自己的情感动摇他稳稳握着笔的手。

日月轮转。

这部耗尽了诗人全部心血的宏伟诗篇终于诞生之时,诗人的额头已生出些许白雪。
当泥板全部上缴,诗人如释重负的长舒一口气,满足中又有着空虚。

那些泥板最后会花费一天的时间摆放在王宫之前任人民崇敬叩拜,第二日便会永久封存在王宫之中。

诗人站在泥板之前,太阳从他头顶渐渐沉入地平线,也依然痴迷的望着它们。

夜幕降临,繁星高挂于苍穹,诗人依然站在泥板之前,一动不动。

唤醒他的是璀璨夺目的金色。

他的身前,不知何时停了一道身影。

伟岸挺拔的身躯仅仅只是站着,便有巨大的威压感。

诗人张了张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恐惧与了然攫住他的心脏。

乌鲁克之王并没有理会他,只停住沉默的看着石板。
那上面刻着两人的名字。

吉尔伽美什
恩奇都

已经许久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过他的名字了。
乌鲁克之王想。
王国人民都避开他,他们之间的事迹流传到城墙的另一边,依然没有人敢提起他的名字。
王觉得不可理喻。
他和友人在一起的日子,是他此生最大的骄傲。

诗人与他的视线一同停留在泥板上,良久,抬起头,从胸膛挤出声音,振动声带。

“我在这里已经很久了……然而在这个国家……不,并不是说我不喜欢这个国家,而是,恩,我游荡太久,已经忘记被家乡的风亲吻的感受了。”

他忘记冰凉的溪水掠过脚踝,雨后泥土的芬芳萦绕鼻腔。
忘记母亲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有多少条,父亲斑白的头发。

“我想要回去了,”诗人露出微笑,向王深深俯下身,“恩,愿您所想的一切,都能实现。”

乌鲁克之王只觉得这祝福无聊至极,不想理会。
他看着泥板旁,遥远的绿色森林,眼中有冷淡的温度。

直至王离开,诗人才起身。

他注视着泥板。

这之上镌刻所有的一切,都将被人万世传唱——

所有人都记得他们。
可是那有什么用。
他们早已化为时光的尘土。

让永恒的时间败在自己脚下?


诗人笑了起来。


不。

语言散在风中,记忆埋于枯骨,文字朽腐泥板。

只有爱,在天地之间,从不褪色。

诗人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无声的气流夹携着他的叹息远去,只留下沉默的泥板伫立,在苍茫的天地间,无悲无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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