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已_饿晕倒在深渊底底

小透明,野生,手速超慢

闪恩·Vital 31-34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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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在医院养了近一个星期,吉尔伽美什终于被批准出院——事实上,如果不是医生坚守他那面对吉尔伽美什就岌岌可危的职业道德,他们还能再早几天出院——住院期间吉尔伽美什作威作福,毫不客气支使护士甚至路人给他取乐,隔三差五就放出宝具库威胁医生办出院手续。

真的,恩奇都毫不怀疑要不是打不过,吉尔伽美什早就在病房里被暗杀上百次了。

 

上黑名单了,绝对上医院黑名单了。

出院的时候看见住院部大楼挂着大红色横幅庆贺这对哨向的离开,恩奇都在心中已有了觉悟。

然后他又瞥了一眼身旁趾高气扬的哨兵,觉得只要不把天捅翻,只要他高兴,怎样都可以。——如果他真的想翻天,恩奇都最多犹豫一秒,下一刻就跟着他干。

 

#实力宠相方#

#凡是用自己的恩爱闪瞎别人眼睛的情侣都应该烧死#

#烧!死!#

 

回到久违的宿舍,恩奇都换下沾了消毒液气味的外套,禁制环在五天前被取下,手腕和关节的活动很正常,信息素恢复了平均水平,精神也很好,完全看不出来被重启了一次。

吉尔伽美什站在他身后伸出手,把落地窗打开,刮过阳台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水汽。

吉尔伽美什维持着将恩奇都困在怀中的姿势,嗅着鼻尖混合着令人安心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要下雨了。”


 #河蟹#


当他醒来的时候,吉尔伽美什精神抖擞侧躺在他身旁,注视着他。

“终于醒了?”他懒洋洋而带着餍足道,“天要亮了。”

 

“……”昨天他们回家的时候还没到下午。

恩奇都一抬手臂发现酸疼的不得了,以他可怕的恢复力都没能让他站起来,可见昨天吉尔伽美什到底是有多……用力。

 

吉尔伽美什扫了一眼他,噗嗤笑出来。

“别皱着眉头,”他用指尖戳了戳恩奇都,“允许你今后睡在我的床上,如何,是不是非常感恩戴德?”

 

“……感谢,非常感谢。”恩奇都只能这么回答,然后他看着吉尔伽美什露在外手腕处的吻痕,忍了忍,没忍住笑起来。

 

他的脸庞一如既往,如同神像的无机质与精巧,可是神情上带着如同阳光一般的温度,他凑上前去轻轻吻了一下吉尔伽美什,睫毛微眨,仿佛把所有的情感随着亲吻传递过来。

 

心脏不可思议的觉得温暖。

吉尔伽美什抚过他的脸庞。

“Ze ki ang nu。”

 

“……什么?”恩奇都愣了愣,他回忆了一下发音,“……是苏美尔语吗?我没有学过。”

 

“恩,没错。”吉尔伽美什突然起身,背对着恩奇都穿衣服,微微低下头看不清表情。

 

“这句话什么意思?”

 

“……”吉尔伽美什扣着纽扣,好半天才回答。

“‘早安’的意思。”

 

早安的发音不是这个,沙姆特曾经在祷告时会说到这句话,所以恩奇都也只会一点苏美尔语,他正想发问,却看见吉尔伽美什背对着他,微微泛红的耳骨。

 

“……”

恩奇都慢慢的睁大眼,连呼吸都仿佛染上明媚的阳光的温度。

 

他奇异地听懂了似的,笑容攀上他的唇角,连眼睛都忍不住弯起来。他坐起身将头埋向吉尔伽美什的背脊,抓着他的衣角止不住闷闷的笑。

 

吉尔伽美什固执得不肯回头,装作不耐烦的说道,“我要去军队工作了。”却没有让恩奇都放手。

 

人偶像一个真正的人类一样,开怀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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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Ze ki ang nu。按照苏美尔语的语法是“你是吾爱”,也就是我爱你的意思。

 

写这章的时候lz的心情是全程一边傻笑一边咆哮好烦啊你们两个怎么这么腻歪啊白日宣淫啊甜的我牙疼你们走开啦单身汪哭给你们看啦还好快完结了不然再多些几章你们恩爱场景还要不要活啦我血糖都飙到危险值啦!

 

 

对了上一章忘记注释。

同盟和帝国的关系有参考英法百年战争(没错,贞德——法国——同盟,saber/费奥纳骑士团(四枪/五枪)——英国/爱尔兰——帝国),其他梗我也不记得还有哪些没标注出来,有兴趣的姑娘可以找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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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待到前线逐渐平息,同盟忙于内战,帝国处理好战后抚恤等问题,从帝都的来信打乱了吉尔伽美什的步调。

 

“宁孙夫人让你回去?”

收到信的时候,恩奇都刚起床正在浇花,他放下水壶走到吉尔伽美什身旁坐下,凑过头去看信。

 

“没错,”吉尔伽美什轻捻着页纸,深思着,“停战到现在三个月,帝都那边夺位的暗潮尚未平息,母亲现在叫我回去,是想让我帮那个男人?”

他扔下信纸,若有所思的眯起双眼。

 

恩奇都阖上眼睑用精神触梢感受残留在信纸上的信息。

“平静……宁孙夫人写信时很平静,没有焦虑为难,而且有浅淡的决意包含在里面……”他轻微的歪头,困惑道,“我不是很清楚宁孙夫人的真实用意,不过对你无害。”

 

“你感觉得到?”

 

“恩,因为宁孙夫人也刻意在信纸上留下信息,便于我解读。怎么样,你要回去吗?”

 

“……你觉得如何?”吉尔伽美什破天荒地询问他的意见。

 

“我吗?”恩奇都想了想,“我对宁孙夫人的想法不太清楚,我知道她的心情,却不理解她为何要这么做……我对除你之外的人的情绪感知没什么兴趣,不过宁孙夫人既然希望你回去,那一定是对你有益的。”

 

吉尔伽美什不挑挑眉,手指点着扶手。

 

恩奇都等了一会,确定他不需要自己的建议,然后起身去拿梳子,坐在他身旁慢慢梳头发。

他的头发很长,犹如绸缎般光滑柔顺,发质很软,容易被扯断,所以梳的时候得慢慢梳。恩奇都不喜欢打整头发,刚出生时像野兽一样顶着乱糟糟的头毛游荡,是沙姆特让他安静坐下,在阳光舒适的午后轻柔地为他梳理长发。

 

吉尔伽美什看着他背对阳光,将头发全部抚到右侧,熟练地从下往上一层层梳过。

光点混合着漂浮在空气中的细小纤维,将他的轮廓笼罩着一层模糊的光晕。

 

吉尔伽美什握住恩奇都的手腕,另一只手抽出梳子,命令道。

“转过去。”

 

恩奇都乖巧转身。

 

长发如水般泻下,绿色很适合他,吉尔伽美什想着,一边尝试把梳子固定在恩奇都脑袋上。

看着绿色的一瞬间便想到萦绕着雨后青草与泥土的清新味道。

 

他握住梳子柄部,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该怎么动手,然后开始为恩奇都梳头。

 

往下梳的一瞬间,陌生的手感顺着梳身蔓延到掌心,冰冷的长发划过手掌,几乎不需要用力,梳子便轻易地分开发丝往下滑落。

从他的视线能看到恩奇都安静地低头仍由他动作,线条分明的下颌与凹陷的锁骨从被遮挡的长发中露出来。

 

想珍惜他,想将世间一切东西赠予他,想让他永远保持着身为人类的神情。

想蹂躏他,想将他狠狠撕碎,在白皙的皮肤上烙印下一个又一个永不消逝的印记。

 

矛盾与欲望混杂在一起。

 

但最终吉尔伽美什也只是放下梳子,亲了亲恩奇都的发顶。

 

他满意的扔下梳子。

“梳理的很漂亮,果然没有我做不到的事。”

 

……梳个头发而已。恩奇都很想吐槽,但转念一想,这位大爷恐怕连自己的头发都没认真梳过,能做到这一步真是普天同庆。

于是他奉承道,“你梳得非常完美。”

 

两人相视,噗嗤一下同时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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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时间定在第二个星期。

恩奇都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大仲马好心送给他的莎士比亚诗集带上,花盆就放在宿舍里——反正也没人敢偷花——然后整理完几件衣服,只等返程。

 

他们坐着军用吉普穿过狭长的沙漠地带,乘坐飞机飞回帝都。

 

位于帝都市中心的大屋敞开大门等待他们归来。

 

这座占地上千平米的豪宅布置极其奢华,金碧辉煌,恩奇都一进门就感受到了久违的土豪气。

说来惭愧,恩奇都从出生开始就没有财运。在实验室的日子就不提了,离开神教以后进入塔学习,包吃包住,每个月发点生活费,毕业进入军营,工资就那么点。尤其恩奇都对金钱没什么概念,花钱这方面和他哨兵一模一样,大手大脚挥金如土,这么多年身上的积蓄还不够买吉尔伽美什家的一平米。

他也没什么被包养当小白脸的自觉,实际上,他不大喜欢这间壕奢的屋子,比起金山银山,他更乐意躺在后花园里。

 

吉尔伽美什也没什么想法,恩奇都是他的人,跟着他住天经地义,苏美尔系几代积累下来的财富多得可怕,金钱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必需品——反正只要他想要,就有。

 

女佣卡西为他们整理好了一切,然后默默躲回厨房。

 

吉尔伽美什把钥匙扔给恩奇都。

“我去找母亲,你自己解决晚饭。”

 

“一路小心。”他拿着钥匙拖着行李,轻车熟驾爬上二楼打开吉尔伽美什的房间,完全无视还有十几间客房的事实,把自己的行李拿出来占据屋内的空间。

 

残存着淡淡鲜血与金属气息的房间逐渐充满了青草的信息素。

 

吉尔伽美什驾着车驶向另一方向,很快就到了宁孙指定的地方。

 

位于市中心的一栋小型别墅,为了避开他的父亲,宁孙特意选择了属于她自己的单人居所。

 

半年内见了两次,在战时这算是相见次数多的了,宁孙望着大步迈来的吉尔伽美什,上下打量着。

金色的短发向上固定,露出额头与鲜红锐利的眼睛,曾经萦绕的阴郁消失了,看起来傲慢又自负,他漫不经心又轻视地瞥了一眼恭敬上前领路的管家,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缓步走过来。

 

“看起来状态不错,”宁孙举起酒杯对儿子微微一笑,“那孩子把你照顾的很不错。”

 

吉尔伽美什哼了一声,“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像个野兽一样喜欢标记领地,不按时吃饭,无聊的时候要么去花园里踩一脚泥,要么懒洋洋躺在脚边,讨厌任何动脑子的行动,最喜欢按直觉做事。啧,真是麻烦。”

 

宁孙饶有兴趣的注视他抱怨,勾起红唇意有所指。

“是吗,可你的性子,从来是不在意的东西才会轻易说出口,重视宝贝的闷在心里谁也不说,除非必要否则决不表露。那孩子属于哪一方呢?”

 

由此可见,吉尔伽美什的恶趣味确实大部分遗传自她,专戳人痛脚还自鸣得意毫不悔改。

 

吉尔伽美什瞪了她一眼,“你急匆匆让我们从前线赶回来就是为了听你的胡言乱语?”

 

宁孙不以为忤,放下酒杯。

“本想和你多谈谈心,好吧,既然你要听正事,那我就说了。”

 

“恩。”

 

“你父亲在这场政治斗争中赢了,你知道吗?”

 

“理所当然的,”吉尔伽美什平淡道,“苏美尔系的财力、帝国最强大的部队之一、他是曾经最强的哨兵,同时有你从旁协助,杜木茨怎么可能赢——剩下的势力里,圆桌骑士团内部暗藏争端,费奥纳骑士团不适合政治,都不足为据。”

 

“啊,没错,”宁孙用手支着下颌,“经过那一系列复杂的斗争,现在是我们占了上风,所以你的父亲想——”

 

吉尔伽美什警惕的抬起头。

 

“——将王座交与你。”

 

吉尔伽美什嗤笑了一声,鲜红眼瞳划过危险的光芒。

“我想要的,我难道不会自己去拿?他这算什么,施舍,补偿?”

 

宁孙安静片刻。

“不……他说他从未给予你什么,拥抱、亲吻、赞赏、鼓励——任何父子间该有的他都没有做——所以至少,给你至高无上的地位,从此以后你可以随心所欲不受拘束的做任何事,无人能够命令你。”

 

“我不需要他的东西。”吉尔伽美什硬邦邦的回答她。

 

“……这并不是施舍或是补偿,我亲爱的孩子,”宁孙诚恳的望着他,“这是一个愧疚的父亲,想送给他的孩子的一件礼物。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礼物——就算是为了我,我希望你能考虑。”

 

“……”吉尔伽美什阴沉的注视她,“所以,你是在以一个妻子的身份,去威胁你的儿子?你以为凭你能让我屈服?”

 

“你觉得这是威胁吗,吉尔?”宁孙皱着眉,露出受伤的神情,“你觉得你的母亲会对你做这种事?”

 

吉尔伽美什没有移开目光,但语气弱了一点,他僵硬道,“即使你不会,但我不需要他的东西。”

 

“……也不只是为了他,”发现这样无法说服他,宁孙调整策略,她正坐着,手指交叉放在桌上,冷静道,“你知道的,我们得到了胜利,但果子还未咽下,和那群秃鹫般的政客斗争,即使胜利之果在你肚子里,他们都能在之后把他挖出来——所以,在天平倾斜的如今,必须有一位领导者代表家族坐上那个位子。你父亲能行?一个见不了血见不了光的哨兵。或是家族的其他人,你真的认为他们的能力在你之上?你甘愿听从那群废物的命令?”

 

“为何不一开始说清楚?”听见这番话,吉尔伽美什反而笑起来,他向后仰靠着椅背,鲜红的眼睛饱含恶意。“那群废物当然别妄图居高临下看着我,你说的没错,胜利女神即使站在别人身旁,我也会让她像蛇一样匍匐爬到我脚下——这么看来,那个位子非我不可了。”

 

“没错,”宁孙耸耸肩,“要不是你父亲想从你那里拿到好处来恳求我,我也不至于打亲情牌。哦当然,礼物那件事是真的,不过你继位之后试图从你那里攫取好处也是真的。你能看透我的谎言,我真是高兴啊,我的儿子。”

美貌的女人轻佻抛了一个媚眼,“这样我也能直白的回复你父亲,儿子虽然想坐上那个位子,但你别妄图插手。”

 

吉尔伽美什冷笑,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回去告诉那群老不死的,接下来的行动我会指挥,胆敢违背的人就去死吧,从现在起我是苏美尔系的最高掌权者。”

 

宁孙在他身后懒懒挥手。

“遵命,大人,祝您武运昌隆,带领家族繁荣昌盛。”

 

吉尔伽美什走出庭院,正准备上车,就听见“咻”的一声口哨声。

他抬头望去,宁孙倚在窗前,低胸的长裙露出白皙的肌肤。

 

她勾唇一笑。

“给你一个小小的建议,我亲爱的孩子,带着你的向导到‘那个地方’,有意想不到的惊喜等着你们哦。”

 

吉尔伽美什干脆地关上车门,呼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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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位于帝都郊区的荒地,残留有废弃的医疗大楼,呈现颓败的灰色,绿萝藤曼层层缠绕钢筋,建筑灰白色的断面困住一方小小的水塘,即使是白日也带着阴气森森的氛围。恩奇都对这附近非常熟悉,熟悉到闭上眼就能描绘出一草一木的轮廓。

 

他走向干涸的喷泉旁,枯叶和蚂蚁在这里安了家,薄薄的灰尘附着于石面,这里本该有润泽的清泉,从不同的角度能看见细小的彩虹与盈盈反射日光的水面。

裂开的地砖里藏着泛黑的血迹。

 

恩奇都站在原地,突然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脑袋里似乎有根弦一跳一跳,又疼又涨。

 

“你在做什么?”吉尔伽美什招呼他,“过来这里。”

 

他抬起头,看见哨兵立于医院的正门前,斜斜落下的日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金色上扬的头发仿佛黄金一样坚固耀眼。

 

“……我马上过来。”他放松下来,嘴角甚至泛出一丝笑,快步走向吉尔伽美什。

 

吉尔伽美什挑挑眉,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淡淡道。

“我在这里,你在担心什么。”

 

“……”

#这可怕的男友力#

#每天都被我的男朋友撩#

 

恩奇都发现最近自己脑内弹幕刷得越来越频繁,情感也复杂丰富了不少,全拜这位哨兵所赐。

 

“走吧。”吉尔伽美什双手插袋,信步闲庭踏进医院。

 

仿佛有人声环绕于身周。

恩奇都顿了顿脚步,看了一眼吉尔伽美什笔直的后背,定下心神继续前行。

 

耳旁似乎有仪器机械的滴答。

脚边烟雾般扭曲升起轮椅,枯萎的盆栽也重新活过来般冒出嫩叶,护士交谈的声音忽远忽近,消毒水的味道逐渐浓厚起来。

 

头疼得快要烧起来一样。

 

他加快脚步,上前一把抓住吉尔伽美什的手腕。

 

他肯定自己现在的脸色不怎么好,冷汗沿着额角滑落,视线内一团团模糊的线条,仿佛有人语调冰冷命令他,无数杂音重叠冲击。

吉尔伽美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反手握住他的掌心,炙热的温度随着皮肤相贴的地方传递过来,领着他前行。

 

他们穿过一间间老旧破败的病房,无数扭曲的幻象试图抓住恩奇都,他们狰狞着张牙舞爪向他扑来,但都被哨兵的气势阻挡一样,无法靠近他一丝一毫。

 

恩奇都清楚这是自己的幻觉。

 

戴着眼镜的女学者冷冷望着他。

“——残次品。”

 

圣女的笑容安宁平和。

“你是我重要的人,我想保护你。”

 

白发苍苍的老者佝偻着。

“你是我最自豪的、最棒的完成品,完美无缺,如神所造……”

 

掌心源源不断送来热度,冰冷的手掌也被熨帖着开始发热,构成联系他与世界的唯一的真实。

 

“吱啦——”

老旧的门扉被推开,发出摇摇欲坠的警告。

 

空白的、巨大的实验室伫立在眼前。

僵硬的机械静静躺在原地,尘封的灰尘有了风的流动缓缓起舞,右侧被液体浸泡的宽大实验槽密封着,像一出无声的闹剧。

 

恩奇都睁大双眼——

 

[他睁开眼——]

 

呼吸变得急促——

 

[激动兴奋的老人隔着实验玻璃自下而上望着他。]

 

无法站立,连血液也在颤抖。

 

[“你们看!我的作品,终于完成了!”]

 

吉尔伽美什察觉到了异样,将他拉到面前,沉声道。

“恩奇都?”

 

[亢奋的语调感染了所有实验者。老人摘下医用口罩,颤抖着注视他。]

 

“恩奇都——?!”

 

[“我的试验品,活过来了!”]

 

恩奇都晃了晃身体,混沌的精神在脑海中翻滚咆哮。

 

[老人憧憬狂热的注视他,“你是我最自豪的、最棒的完成品,完美无缺,如神所造……]

[所以,你一定要……”]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唯一能传达至他心中的声音。

 

[——“你一定要,成为人类。”]

 

“恩奇都!”

 

他生生打了一个激灵,大脑刹那间组织运作,视线接受信息处理,五感恢复了应有的体感。

吉尔伽美什皱着眉握着他的肩膀,不小的力度拉回他的神智。

 

他喃喃自语。

“沙姆特……”

 

“什么?”

 

“……残次品。”

恩奇都的视线找不到焦点,恍恍惚惚语无伦次的倾倒出来。

“他们……我是残次品,所以要处理我……然后沙姆特,他们发生争吵……主教说这是违反神旨的,沙姆特不同意,我听不懂他们的理由……之后,之后沙姆特说要带我离开……”

 

风声呼啸在耳边,恩奇都从未知道沙姆特能奔跑的如此用力。

月亮很大很圆,虚晃着照亮脚下的路。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有说话的欲望。有了命令,然后遵从,这是他出生的意义。

沙姆特带着他绕过看守,跌跌撞撞躲藏到阴影里,发出急促的喘息。

 

“我、我会保护你……”她大口喘着气,发誓一般死死盯着他毫无波动的眼睛,“一定,保护你。”

 

恩奇都微微歪头,长发从肩头滑落。他不懂沙姆特的意思。连剑都举不起来的沙姆特说要保护他。“保护”是什么?

 

四周传来铺天盖地细微的声音。

 

他们被发现了。

守卫森严的研究室派出精锐夺回他们的试验品,将所有细节算尽了的沙姆特依然被主教看透,出动士兵将他们一网打尽。

 

就在医院的庭院中,他们被死死包围,所有士兵拿着兵器对准中央的人。

 

“身为圣女却妄图违背教义和神旨,圣女,凭你能做什么?哼,不自量力。恩奇都,过来。”

主教阴测测命令道,人偶毫无迟疑的走向他的方向,却被拉住了手。

 

沙姆特握住他的手腕,哀求道。

“不行……不能过去,你会被杀的。”

 

“我要遵从命令。”恩奇都犹豫了一下,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抹去她的眼泪,“你不要哭。”

 

沙姆特望着他。

人偶的眼神一如既往,空洞干净,像琉璃一般澄澈,看向自己的时候如同在看一朵花,带着浅淡的温度。

 

是啊,他一直都是这个眼神。

 

沙姆特凄然地笑了笑。

她终于发现了,早在恩奇都初次望向她时,她内心那轻微的动摇是多么致命。

——足以杀了她的动摇。

 

“我要……保护你。”她低声喃喃,“你是唯一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是有意义的……有无数美好的事物存在着,我能够活下去……”

 

她微微笑起来,像一朵盛放的花。

“不要过去,和我在一起。”

 

“……这是命令吗?”恩奇都看着她,带着微微的疑惑。

 

她摇摇头。

“这不是命令,因为你不是工具,也不是人偶——我永远不会命令你,这是请求,请求你活下去,像人类一样活下去。”

 

“恩奇都,过来,这是命令。”

主教阴郁道,示意哨兵准备麻醉枪蓄势待发。

 

身体被看不见的线驱使着前行,可潜意识却让他停下来,无法迈动脚步。

 

“恩奇都,过来。”主教威胁地加重语气。

 

沙姆特看着看着,脸颊带泪的笑起来。

“啊,我已经知道你的答案了。”她轻声说,“我们逃走吧,不要听他们的命令,你带我逃走,我们去无人的森林,有鸟鸣与溪水,青草围绕在我们身侧,不会再被任何人利用。你和我生活在那里,像普通的人类一样。”

 

她的语气那么温柔,就像清晨垂着眼睑低声祷念,和煦的阳光在她身上笼罩着圣洁的色彩。

 

——血花在她身上绽放。

 

“……!”

恩奇都睁大的眼瞳中倒影沙姆特缓缓倒下的身影。

 

主教放下手,冷漠而疲惫地冷冷望着他。

“不听话的工具,神教不需要。人偶,过来,这是最后一次命令你,否则,你也将被处理。”

 

沙姆特倒在地上,尖刀被待命的哨兵隔空收回,大片大片鲜血从她伤口溢出,沿着地砖蔓延到恩奇都脚边。

 

她的脸颊上残留着微笑,眼睛却闭上了,恩奇都晃了晃,一瞬间所有声音都离他远去——

 

他走过去,弯下腰摸了摸地砖上缓缓延绵的血,滚烫的热度烫伤了他的手指一般,让他飞快地收回手。

他又去触碰沙姆特的眼睛,却在她眼角留下鲜红的痕迹。这红色是如此刺眼,连月亮也染红了一般。

 

“啊……啊……”仿佛受伤的野兽,他突然不知该如何说话,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喊声。

 

纷繁扰乱的声音与画面一瞬间争先恐后挤入大脑。

“我想保护你”“你一定要”“残次品”“必须得处理”“圣女的错”“工具有了感情” “反正只是工具和玩物”“虚伪的圣女”“不完美的人偶”“残次品”“只是作为玩物的圣女”“杀了她”“不听话的东西必须毁灭”“重新造出兵器”“毁灭”“毁灭”“杀了她”……

 

所有的一切片刻间淡去,唯有两个声音异常清晰停留在脑海中。

“我会保护你。”——“你一定要,成为人类。”

 

“……”

恩奇都站起,机械地环视四周,空洞的眼中倒映着血色。

 

他缓步走向主教,后者皱皱眉,警惕的示意哨兵围上去。

“这是命令,恩奇都,不准动。”

 

他停下脚步,茫然不动。

 

哨兵举着麻醉针上前,没来得及碰到他就惨叫着哀嚎一声!

 

“啊啊啊啊啊——!!!!”

 

鲜血四溅,染了他一身,恩奇都举起手,快如闪电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将哨兵甩出去,漠然抬起头,继续向前。

 

杀意与利刃包围着他铺天盖地袭来,听见惨叫从医院内部赶来的医生和研究院训练有素地抬起麻醉枪,将他团团围住,整个医院灯火通明,人群向他涌来。

 

——沙姆特微笑着对他说,“我要保护你。”

 

恩奇都没有放慢脚步,他只是挥了挥手,手臂够不到的远处便把精神化作刀斧劈开大脑神经。无数嘶吼悲鸣便响起,鲜血汇成小溪从他所经之处汩汩而流。就像上天也开始害怕这被人类所造的工具,而用层层乌云遮蔽月亮,留下不远处灯光映照满地鲜血残肢,无声无息的众多落地的尸体。

 

言听计从的人偶竟然反叛——

主教惊愕摔倒在地,不可置信的张大嘴。

他边后缩边求饶,眼泪挤满了肥肉横布的脸。

“求……求求你放过我……我、我不会、我让神教不杀你……!”

 

恩奇都抬起手,神情冷漠如冰。

——老人告诫他,“你一定要,成为人类。”

 

最后一道红色溅起落下。

 

恩奇都立于血海之中,黑色的天空乌压压笼罩在他身上,手上染满了血,可是心里没有一丝情感,他既不痛苦,也不难过,只有一片空洞,巨大黑暗的空洞。沉重的血迹浸透了他的衣服,洗刷过他的身躯,昏暗的灯光在他身前拉出暗而长的影子,他直直的站着,低垂着头,一滴血从眼角倏地滑落。

 

“……我是工具,没办法成为人类……”

他呢喃着,神情冷漠,如同染血的神像,无悲无喜。

“……没办法……成为人类……”

 

·

 

34 完结

 

吉尔伽美什皱着眉握住恩奇都的肩膀,向下抿着的唇角泄露了他的心情。

 

人偶低着头,头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我只是工具,”他平平道,“终有一天,一定会让你失望……”

 

吉尔伽美什的眉头皱紧了,他收紧下颌,几乎是从喉咙里慢慢挤出声音。

“失望什么?”

 

“我永远也无法变成人类,”他混乱的说,“我曾经以为我……但是不行,我只是为了杀戮和战争被制造出来的,没有情感,空洞如同野兽,我、我没有生存价值……没有情感……”

 

“为了战争?”吉尔伽美什嗤之以鼻,傲慢凝视他,“恩奇都,你别弄错了,你是为了我而出生的!”

 

“……?”恩奇都缓缓抬起头,睁大眼睛望着他。

 

吉尔伽美什被他这副惊愕的样子所取悦,唇角扬出狂妄坚定的笑容。

“听懂了吗,你是为了我,而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战争、神教、杀戮,这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抢你?”他自傲道,“你认为你没有情感吗,恩奇都?会欢笑,会动怒,会哭泣,正如此故曰人类——你是人类,恩奇都。”

 

“……”

有什么温暖地东西随着吉尔伽美什的话语传递蔓延,难以形容的触动重重敲打他的心脏。

 

“没有价值?不,我承认了你,那么你的存在即有价值,视为永恒,亘古不变——”

 

“……”

仿佛心脏被鲜花缠绕喘不过气来,恩奇都愣愣的看着他,不知为何,喉头有些哽咽。

 

吉尔伽美什低下头,用力抱住恩奇都。

“不要像个小姑娘一样被感动得哭哭啼啼的,水草。”

 

恩奇都努力按捺下涌到眼眶的热度,回抱住他坚实温暖的后背,低声反驳。

“……不是水草。”

 

吉尔伽美什拍拍他的背,揉乱了他的头发。

“若他们是造出你的神,那便逆神。”他桀骜平静道,“你的眼睛不需要看向其他杂种。”

 

“……哈,”恩奇都闻言忍不住笑出来,他松开吉尔伽美什,克制自己不去握住离开的温度,“那么你也会选择和我逆神?”

 

“啊,当然,”他轻松道,“你不需要信仰神,信仰我就足够了。”

 

“这可不行,我与你是平等的。”

 

“那也不错,”吉尔伽美什说道。

 

他走上前,随意翻找尘封的文件,灰尘随着他的动作轻扬。

 

“这个,”他举起文件摇了摇,“母亲想让你看。”

 

鲜红的笔记在封面划出深刻的痕迹。

 

“试验停止……”恩奇都轻声念出,“宁孙夫人?”

 

“她说让你放心,从此以后,你自由了——你只属于我一人了。”

 

“……啊,我记得,我想起了,”恩奇都轻声道,他上前拂过覆了灰的桌面,“沙姆特死了……在我眼前,然后我杀了所有人,神教派人包围这里,我们对峙了很久,一旦有人踏入医院我就杀了他,远程攻击的哨兵被我用精神触梢毁了神智,他们拿我没办法,只能放弃……我隐约听他们说,不能浪费战力,于是把我编到塔中,最好死于战场。”

 

“你听从了他们?”

 

“……是的,”为什么依旧听从神教的命令?当时身为人偶的惯性没有解除吗?还是沙姆特希望他能像普通人类一样生活,“我不记得原因了……”

 

“忘了就算了。”吉尔伽美什扔下文件,“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不看也罢,过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恩奇都跟着吉尔伽美什走出实验室,他关上门,这间巨大空旷的房间终于从他的生命中消失,沉寂静止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下一次打开。

 

他们从走廊绕到后花园,没有了人类的痕迹,树叶枝桠、绿草鲜花生长得肆无忌惮,毫不客气向外伸张身躯,展示自己生机勃勃的活力。

 

恩奇都的眼睛被骤然落下的阳光刺了一瞬,他眯了眯眼,视线被前方出现的物体所吸引,一动不动地僵硬了。

 

白色的墓碑静静躺在绿草花丛间,温暖的阳光抚摸着石碑,小小土堆坟起,五颜六色的鲜花姹紫嫣红围绕着它生长,白鸽亲昵地与同伴交颈互蹭,安宁又平静。

 

“……你在这里啊。”

恩奇都一步步走上前。

 

那个女人,从出生起就被摆布,毫无自由可言,每日每日、被肮脏觊觎的视线舔过,仅仅只是有着思想的傀儡。

那个女人,会让人偶靠在她的膝盖上为他歌唱,偷偷带他出去见识普通热闹的世界,微笑着为他念书。

那个女人,教会人偶情感,为了保护当时只是工具的他而死。

 

恩奇都蹲下身,轻轻抚摸石碑。

“好久不见,沙姆特……我很想你。”

 

仿佛听见了女人温柔欣喜的应答,他微笑起来。

 

吉尔伽美什站在他身后,树叶斑驳的影子落在身周被风吹得轻晃。

 

恩奇都的话不多,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他有时对着墓碑自言自语,有时沉默不语。

一旦开口,说出的话题必定是与吉尔伽美什有关。

“因为我不知道除了你之外的什么。”

 

吉尔伽美什到后来也屈尊降贵地和恩奇都一起坐在草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陪他和墓碑聊天。他们的头发被风吹扬起,暖洋洋的斜阳抚慰他们的身体,甚至有大胆的白鸽凑到恩奇都身旁啄他的发梢,轻轻蹭他的腰。

 

他们在墓碑旁待了许久,直到夕阳渐渐落下。

 

“走吧。”

吉尔伽美什示意他。

 

恩奇都看了看天色,对墓碑微笑着轻声道。

“那么,我下次再来见你。”

 

他们并肩走出医院,恩奇都深深呼吸清凉的空气。

“下次来得给沙姆特带一些花,不过她这儿花已经很多了,唔,买什么好呢?”

 

吉尔伽美什挑挑眉,干脆地抽出钱包,扔给他一张卡。

“拿去花。”

 

“……哎?”恩奇都错愕的望着他。

 

吉尔伽美什不客气的嘲笑,“反正看你的模样就不可能有钱,拿着,我的东西就是你的。”

 

“是、是吗,”从没有人和他分享什么,恩奇都不知所措,只能讷讷道谢,“那真是太感谢了。”

 

吉尔伽美什对他的反应很不满意,“给我感恩戴德,恩奇都,你得知道,除你之外,我不和别人分享东西。——是我的就得完完全全是我的,别的杂种别妄图染指一丝一毫。”

 

他哭笑不得,“谢谢,你的好意我一定铭记在心。”

 

“哼。”

 

“……”恩奇都突然思考了一下,问道,“我可以分享你其他的东西吗?”

 

“没错,你想要什么?”吉尔伽美什大感兴趣,没有欲/望的家伙居然也有想要的了。

 

恩奇都对他抿着唇笑,弯起的眉角与略带羞涩的脸颊让他看起来鲜活生动,和人类别无二致。

“……你的生活。”

 

“……”

 

“我想要分享你的生活,从现在起,直到生命尽头。”

 

“……”几乎不用思考,吉尔伽美什便回应。

“我允许你,当然允许你。”

 

仿佛被温暖的手掌包裹填满空洞的心,血液叫嚣着满足,恩奇都倾身上前抱住吉尔伽美什。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合为一体,拉得长而缠绵,细小的话语从耳旁发鬓泄露出来,被风打着卷飘飘远去。

 

“一直一直,留在你身边。”

“……嗯。”

 

无需结尾,他们的未来,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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