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已_饿晕倒在深渊底底

小透明,野生,手速超慢

闪恩·Vital 26-30

存稿终于用完了


·

 

26

 

“滚开!滚开!给我滚开——!”

伊什塔尔嘶吼着穿梭于战场中央,所到之处掠过大片大片的血液。她的耳中充斥着战场的轰鸣,硝烟与血腥味盈满鼻间。

 

精神攻击如同一把利刃狠狠穿透同盟军的大脑,让他们痛苦倒地,被伊什塔尔夺过武器一刀致命。

她的能力——“抢夺之强欲”,将对手的武器抢夺据为己有,转而攻击对手。最大程度一次性抢夺一百件武器,然若是真的抢了一百件武器,她也会立刻透尽气力瘫倒在地,任人宰割。

 

镇守于两座平原之间凹陷处狭小缝隙的同盟军贞德元帅隔着冬木河遥遥望着宽广的河提平原上泛起的哀鸣与血色,伊什塔尔没有去管可能进行突袭的贞德军,她飞快在心中计算,本应在南部河提平原与骑士团会战的迦尔纳和尼禄,却听闻红裙的暴烈上将出现在了河提北部,迦尔纳率领部下攻击费奥纳骑士团,迪卢木多和库丘林应该能够抵御,做出反击同时推动整个占据防线的只能依靠瑞亚。

 

伊什塔尔刹住脚步,她身后的部队不明所以的停下脚步,等待她的判断。

向南部增援或者是北部进攻……?

 

她仰起头,注视着硝烟滚滚的战场,鲜血和灰尘弄脏了她精心保养的脸蛋,却挡不住如刀刃般锋利的眼眸。

 

“……北边!”她握住抢来的长枪,用力向前奔袭,放出尖锐的精神触梢将敌人的大脑搅得混乱不堪,“瑞亚第四分队,跟着我进攻!”

 

“是!”浩大的声势席卷着涌上云霄。

 

她心无旁骛地举起手再挥下,每一次动作都带走一条性命,生生在混乱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毫不迟疑。

 

北方,推进攻击线,不需要与吉尔伽美什会和,只要能够打破同盟的防线,取下贞德的头颅,同盟就是握在手中的蝼蚁,不值一虑。

 

“要将胜利——带给大人!”

 

·

 

轰鸣声在脑海中爆炸,向导引以为傲的精神感知在这一刻成为绝大部分向导的负担,恐惧、胆怯、亢奋、绝望、不顾一切的求生欲和破釜沉舟的决心汇聚成洪流不受控制入侵向导的大脑,他们不得不切断精神感知,削弱攻击能力以保全自己能够为自己的哨兵进行更细微的调节,战场上的些微疏忽不可避免会迎来上百倍的风险。

 

恩奇都不需要如此,除了吉尔伽美什以外任何人的情绪都无法触动他,他能更专心地避开红裙上将锋利的剑刃。攻击被错开的尼禄随即飞快的半低下头一个旋身,身体同时和大剑化成半圆,撕裂风声,如同挟裹着万丈狂风声势浩大的袭来,她的裙衬被吹得猎猎作响,扬起的披风被甩出来兜头盖住恩奇都的视线,剑锋像闪电一般劈开视线。

 

恩奇都架住她纤细的手腕,欺身上前在眨眼间将手指送到少女脖子侧的大动脉旁——

 

他们同时放开对方,向后一跃。

 

鲜血混着汗水自额角蜿蜒而下,恩奇都注视着红裙少女用拇指擦过白皙脖颈上的细细血痕。

 

“平手呢,帝国向导。”尼禄微微眯起眼,轻轻喘了一口气。她直起身,泥土沾上红裙摆,衷心赞扬道,“原来同盟除了阿尔托利亚卿与吉尔伽美什卿以外,还有值得余与之一战之人,看来余不带上军队,也算得上是明智之举,毕竟,余与卿的决斗,被第三人插足可是败笔。”

 

恩奇都抹去流到下巴的鲜血,笑容未变,依然是淡淡地望着少女。

“无论你是只身前来,抑或带领军队,我所要做的事依然是在这里拦住你的脚步——不过,能与你单打独斗,这场战争,在我心中已经有了足够的价值了。”

 

“哈哈哈!”尼禄大笑道,金发垂在脸颊旁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稚嫩娇小,即使是傲慢的发言也只是让她看起来可爱,“真是狂妄的发言啊,卿认为能够挡下余率领的军队?就凭卿一人?”

 

“这并不是做得到或者做不到的问题,”恩奇都向前踏上一步,人偶般的面庞上出现决心,“因为我答应了我的哨兵,所以,绝对会做到。”

 

尼禄露出笑容。

“真可惜啊,余喜欢美丽的事物,卿的脸正好是余所钟爱的,本来想手下留情,将卿的面容完整的保存下去,也罢,既然已经受了伤,如断臂的维纳斯一般带有残缺的美,余也不是不能接受,不如说,那正是美丽最高的表现——所以,向导,为了感谢卿将那罕见的美丽展现于世,余将回馈卿的是,最后的一招——”

 

恩奇都终于沉下脸,他飞快将精神世界中触梢纷纷化为利刃,自脑海中漩涡状的中心钻出无数闪闪发亮的刀剑,对准哨兵坚不可摧的精神屏障。

哨兵汹涌的力量缠绕剑尖搅动大地,尘土不自然的翻涌,如同帝都舞台间迷幻的烟雾。

 

 “就将卿带进余的黄金剧场吧,为卿人生的最后献上华丽的终幕——!”

恶名昭彰的少女举起大剑,傲然宣告。

 

·

 

“迎接终幕吧——伊斯坎达尔!”

伴着高亢的断喝,吉尔伽美什狠狠劈下螺旋剑,如星辰陨落般巨大的压迫力,跟随在伊斯坎达尔身后的士兵纷纷露出骇然的神情,仓皇远离这一击,吉尔伽美什的双眼仅仅只是盯着伊斯坎达尔,其他的杂碎不配进入他的视线。那个拥有宽广肩膀的男人避也不避,直直迎向咆哮着的螺旋剑,凯尔特剑锋利的剑刃在最初的一击相撞下很快出现小块碎片,裂痕自撞击处延伸开,右手腕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伊斯坎达尔大喝一声,左手迅速握住剑柄,来自剑身的压力极大,折断的右手已经无法抵御下一攻击。

即使情形对自己如此不利,伊斯坎达尔也依然带着从容不迫的笑容,他头也不回地喊道:“韦伯!”

 

其余士兵为了防止被波及已经纷纷躲开,小个子的向导是唯一一个留在他们二人战场上的人,他按捺住逃跑的冲动,死死将自己钉在原地,向导与哨兵无比坚固的精神连接在这一刻飞快的旋转缠绕,他利用这连接把力量传递给他的哨兵,修复精神屏障的破损,对半径五十米内的所有哨兵与普通士兵展开最为尖利的精神攻击!

伊斯坎达尔感到力量重新充盈全身,连折断的右腕疼痛也变得轻微,五感被重新调节后,他能更清晰地注意到吉尔伽美什近乎极限的施力方式,突起的青筋布在额头上。

他听见自己的向导带着哭腔大吼:“一定,你一定到取得最后的胜利!”

 

伊斯坎达尔粗犷的脸上露出无比大胆、无比狰狞的笑容。

他微笑着对吉尔伽美什道,“我是不知道你为何在这么重要的战役中没有把向导带在身边,你的状态并不完美,你的向导似乎陷入了苦战,不能完全为你调节五感和力量——不过,你也听到了,我的向导、我的臣子给予我的希望,那么,我也将带领他看到梦想之地!”

 

吉尔伽美什对此只是不屑地哼了一声,“别小瞧我,伊斯坎达尔,我的向导可不是那种会在战场哭哭啼啼的小家伙,没有他,胜利也是注定属于我的!”

 

他们对对方露出嗜血的愉悦。

 

肉眼无法看见撞击,韦伯只能勉强捕捉到如闪电般的残像,黄金般的那道身影似乎还没有拿出全力,他的能力——拥有世间一切武器原型的宝库尚未打开。

韦伯不知道这场争斗持续了多久,星辰日月仿佛流转了,又仿佛没有,力气在逐渐消失,他失去了时间的概念,耳旁士兵的厮杀呐喊绝望惨叫已经听到麻木,他的眼中只能看见那两道不知疲惫的身影,一次次的攻击,兵刃相接处蹦出火花,照亮了他们亢奋的瞳孔。

 

似乎被这场争斗激发了最高的兴趣,吉尔伽美什略微停下脚步,他喘着气,汗水自额头不停滑落,终于打开了传说中的宝具库。

黄金漩涡中缠绕着庞大力量的刀剑兵器缓缓伸出它们冰冷的弧度,与此同时,伊斯坎达尔开始召集他麾下的士兵。

 

两人都在等对方准备完全,似乎认定了单打独斗难以分出胜负。

“你也接到消息了吧,吉尔伽美什,”伊斯坎达尔向南方示意,“迦尔纳和尼禄向河提平原中部开始进攻,我们这里再不结束,整个战线都将陷入苦战。”

 

“不要小看我的部下,”吉尔伽美什冰冷的红瞳直视他,“骑士团虽然是那个小姑娘在带领,不过作为领帅,勉强也算得上称职,至于迦尔纳,哼,遇上费奥纳骑士团,胜负还不一定。尼禄就更不用说了,我的向导将会挡住她。伊斯坎达尔,同盟已经有败迹了。”

 

伊斯坎达尔并未被这番话恐吓住,他奇道,“竟然用你的向导去拦住尼禄?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好看透啊——即使你这么说,在你的带领下的帝国军确实气势惊人,不过胜利女神将会青睐哪一方,尚未定论。”

 

他坐在马上,大吼一声,胯下的马布法赛鲁斯长啸着带领主人向前直突,楔形阵型发出怒涛般的大喝。

“A A A La La La Laie!”

 

·

 

深红色的大剑被主人拄着,血迹沿着剑刃蜿蜒流下,素白的手指紧紧握住剑柄。

 

半跪着以大剑挡在身前的尼禄相隔几米外,恩奇都擦干自右眉角狰狞延伸至下颌的巨大伤口的血,他握住自己的左手,感觉不到痛似的面无表情的闷响一声将脱臼的关节接回去。

 

尼禄仰起脸,金发上沾了不少尘土。

“竟然是余占下风啊……真是可怕的向导,”她略带自嘲的扬起眉,“余可从没有听说过帝国什么时候有了如此之强的向导,即使是三十年前的宁孙卿,余也有自信轻易打败她……”

 

“我是为了战胜哨兵而出生的,所以拥有这样的战斗力也是理所应当,不如说,若是没有这样的战力,我早就在出生之时便被处理了,”恩奇都浑不在意的说道,然后对她微微欠身,“这场比拼令我非常尽兴,非常感谢您。”

 

他转身便走,绿色的身影毫不迟疑。

 

“不杀了余吗?”尼禄皱着眉问道。

 

“我没有能够杀了你的自信,”恩奇都礼貌的回头,“在刚才的战斗中,我也仅仅是略占上风,你的向导正在赶来的路上,届时便胜负难料,而且,我也不喜欢无意义的杀人。”

 

他走向河提平原中部,向下凹陷的巨大峡谷前停下。

 

“从这里开始就是延伸进帝国的必经之路,我会守在这里,若是你依然想通过,那么,我会抱着杀了你的想法与你作战。”

 

尼禄站起来,红裙礼服被尘土和暗黑的血迹染脏,可是她的神情依然高傲明亮。

“以二敌一可不是美丽的作战方式,也罢,余便去支援南部吧,向导,说出卿的名字,卿有资格被余记住。”

 

他彬彬有礼道,“恩奇都,我的名字是恩奇都。”

 

“恩奇都,余记住卿了。”暴烈的上将抽出剑尖,转身欲走,“期待与卿的下次交手——届时若卿能将卿的脸恢复如初,再好不过。”

 

恩奇都终于忍不住露出笑容。

“我也很期待与你的下次交手……”

 

他的声音突兀地中断了,一柄银色的小刀直直穿透他的胸膛。

 

鲜血大量的喷涌出来!

 

他无法控制地倒下去,倒下去——

 

他看见尼禄惊愕的眼神,出鞘的剑锋。

 

他看见都在他身后慢慢走出的伊什塔尔,刘海遮住了她的表情。

 

他看见银色的小刀上鲜血淅淅沥沥滴上大地。

 

最后映入眼前的是被硝烟和尘土遮蔽的蓝色天空,肮脏的、清澈的、无比美丽的——以及被金色光芒包裹的鲜红的落日。

 

他倒下去——

 

血液大量浸入土地,身体迅速失温,连指尖也开始变得冰凉——

 

他就这样睁着眼,眼瞳倒映凄艳的落日,长发铺散了一地被鲜血和泥土浸湿,停止了呼吸与心跳。

 

·

 

27

 

嘭嗵——嘭嗵——

 

吉尔伽美什蓦地顿住脚步,停止攻击。

心脏激烈地跳动,以哨兵的五感这心跳如同惊雷炸响,于血管中奔突搏动。

五感紊乱伴随蠢蠢欲动的精神暴动侵入他的大脑,数万只针狠狠刺入大脑般的痛处让他闷哼一声,不得不握紧螺旋剑,抵抗突如其来的痛苦。

 

一瞬间,千里之外的蝉鸣突然刺耳得彷如尖叫,微风拂过脸颊犹如锋利的刀片割过皮肤,更不用说萦绕在鼻腔的硝烟与鲜血气味令人作呕,耳旁士兵作战时发出的呐喊声、刀剑穿透皮肉声,突然无比刺目晃花视网膜的落日微光,皮肤上粘着的血和汗——所有的所有如海啸般昭示存在感铺天盖地地袭来!

 

在螺旋剑与宝库的攻击下,残留下来的同盟军已所剩无几,断断续续的呻吟从伤兵败者口中发出,黄金刀尖贯穿伊斯坎达尔的肩膀,将这位勇者钉在原地,他的身后保护着瘦小的向导。

 

吉尔伽美什的异状自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伊斯坎达尔抽出刀刃,站了起来。

“怎么,吉尔伽美什,你看起来可不妙啊。”

 

“……闭嘴。”不愿在对手面前示弱的吉尔伽美什咬紧牙,久违的五感侵扰让他此时甚至无法举起剑柄,一阵阵剧烈的眩晕让眼前一片花白,脚下一粒粒尘土摩擦的声音、伊斯坎达尔挑衅的问话,混合着遥远的不知何处的歌谣,汽车鸣笛、金属相撞、液体被拌动、皮肤上粘着的灰尘、阳光中跃动的光芒、刺鼻的血腥硝烟、血液浸入泥土、向导微弱的呼吸停止——喧嚣吵闹、他的大脑没有一刻能够获得宁静——

 

滚开!滚出去!

 

吉尔伽美什强迫自己加固精神屏障,艰难地将所有不必要的信息全部隔离——但这很困难,没有了他的向导,吉尔伽美什第一次发现曾经习惯的针刺般的痛苦与嘈杂是那么的令人难以忍受——

 

那么恩奇都呢?他的向导不可能毫无预兆撤离精神隔离。

他的向导出了什么事?

 

吉尔伽美什死死握紧螺旋剑,五感敏锐头痛欲裂,他大口喘着气,金色的额发被汗水打湿垂下来,挡不住他阴沉鲜红的眼瞳。

“没时间和你废话了,伊斯坎达尔……”胸腔与声带的震动都在加剧他的负担,“速战速决!”

 

“……就凭你现在的身体?”伊斯坎达尔沉下声音,握住凯尔特剑,敏锐地发现仅仅是这么一个轻微的动作都让吉尔伽美什更加皱紧眉,仿佛有无数多余的画面信息亟不可待的挤入他的视线。

 

他环顾四周,经过这场持久激烈的战争,双方苟延残喘依旧麻木攻击的士兵所剩无几,断臂残肢和尸体被随意遗留在战场上,他们的同伴来不及收殓,没有闲暇让他们思考除了生存以外的事情。

 

总体来看,是帝国军占了上风。

 

天空的一端,一朵巨大的金色礼花炸开,纷纷洒洒昭示自己的存在。

 

伊斯坎达尔看到礼花,慢慢放松肩膀。看来迦尔纳从河提中部绕道峡谷后方、帝国必经路中段的策略成功了。

反而是南部,长河上游已经不能指望了,美狄亚与暗杀者家族终究无法抵御圆桌骑士团的攻击。

十几分钟前贞德元帅传来的指令也证实了这一点。

 

“平局吗……”伊斯坎达尔喃喃自语,他凝重地对青筋布上太阳穴,明显在忍耐什么的吉尔伽美什说道,“如今的情形,如果你还有基本的判断力,那么应该知道整个战局的现状。”

 

“……”吉尔伽美什面色阴沉不定,思考着什么似的举起手,示意士兵暂时停止争斗。

 

一时间整个战场只有数万人安静疲惫的呼吸声。

 

伊斯坎达尔等待吉尔伽美什的最终定论。

 

“……从目前来看,似乎这样做是最好的,”吉尔伽美什沉思良久,带着点不甘,终究释然,睿智而超脱地评价,“确实,如果不在这里结束,那么,等待同盟与帝国的只能是同归于尽。”

 

“看起来我们达成共识了。”

 

“没错。”

 

吉尔伽美什肯定的点头,他收起螺旋剑,与伊斯坎达尔一同走向对方,金色的铠甲支撑他笔直的背脊。

 

他们相互向对方抱拳致意。

 

“远远没有终幕啊,吉尔伽美什,我们之间的决断,恐怕要等下许久之后的未来了。”

 

“我等着你,”他狂妄地回复,“届时胜负必定属于我。”

 

黄土被风扬起缠绕于他们脚下,这两位王者一般的战士相视一笑,放下拳头转身就走,率领士兵等待着未知的下次的决战。

 

吉尔伽美什没有再次回头,焦虑和痛苦自强烈拨动的心跳处蔓延开,连血管都开始战栗。

他压抑住彷如某种噩兆般的不详预感,赶向战场的另一侧。

 

·

 

恩奇都倒在地上,停止了呼吸的他静静侧着脸,任由长发遮住他的半边面颊,仿佛了无生机的人偶。

 

“……卿!”

 

惊愕愤怒的尼禄抽出深红大剑,遥遥指向伊什塔尔。

“竟做出卑鄙的偷袭……对同伴下手,尤其是余所承认的对手……受死吧,偷袭者!”

 

伊什塔尔晃了晃,被浓烈的杀气惊醒般,蓦地抬头,转身急速奔跑。

她的大脑中此时此刻被亢奋占据了所有的情绪,连续迎战的疲惫一扫而空,只有屈辱被洗尽的得意。

曾经被恩奇都从身后扼住脖子威胁,这被伊什塔尔视为耻辱,发誓一定要洗清——现在她终于成功了,不管那人偶有多强,淬了毒的小刀是死在他脚边帝国军哨兵的能力,隐藏在尼禄的杀气中,轻而易举的就刺穿他的胸膛。

 

多么简单!

多么容易!

从此以后她终于不用忍受那人偶熟视无睹的轻蔑,炫耀地在自己面前和大人黏在一起!

 

啊啊,只要能逃出,恩奇都的伤口只会被怪罪到已死的哨兵身上,认为他是在与尼禄的混战中被误伤而死。

多么可笑的致命原因!

多么合适他的难堪的致命原因!

 

只要她能逃走,大人就能多看她一眼……

只要她能逃走,而身后追击的女人娇小瘦弱,即使是哨兵,在自己的精神攻击下也会露出短暂的破绽,趁着那破绽,从树林中逃……!

 

扭曲的笑容还未能从嘴角褪下,伊什塔尔突然感觉眼前的草丛离视线越来越近……

 

不,是她的身体在下倾——

 

被切断的痛觉神经在这一刻后知后觉的被接上,大量鲜血喷涌而出,伊什塔尔狼狈的扑倒在草丛中,深红大剑毫不留情地几乎劈断她的背脊!

 

痛到无法完整出声,她只能呻吟着挣扎向前爬。

 

“只要……能……逃……”

她就能得到——

 

尼禄冰冷地注视她,对背叛自己同伴的女人无话可说,却听见伊什塔尔断断续续地挤出破碎的句子。

 

“求你……”

 

她以为她是在求饶,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却听见女人执着的呢喃着。

 

“求你……求你将我放在你心上如印记……”她恍惚道,就像在对奉若神灵的某个人祈求一般,“……带在你、臂上如戳记……因为爱情……如死之坚强,嫉恨如阴间之残忍……”

泪水自她的眼角倏地滑落,不甘和渴求扭曲了她的面颊。

 

“……”

尼禄居高临下的看着呻吟逐渐减小的女人,直到她彻底断气,才干脆地转身离开。

 

红裙少女回到峡谷起点,望着恩奇都冰凉的尸体,低低说道。

“……真是可惜,余本还想着与卿再次交手。”

 

她想了想,将大剑深深插向大地,几乎是一瞬间,地面被轰出一个深坑。

“不知道卿的哨兵是谁,战场上虽然战后会被打扫,但按照规矩通常也只是收集尸体埋到一起,向导的尸体将会被送往塔作为实验品……让余单独埋葬卿吧,作为这场尽兴的战斗的一点小小心意。”

 

她抱起恩奇都埋入大地,填满泥土。

 

“希望卿能安宁的抵达彼岸,愿卿获得永恒的安眠——”

少女低低祷告,随即拿起大剑,转身离开。

 

·

 

28

 

白色的、一望无际白色的巨大空旷的房间。

被粉刷地雪白的地板尽头有一扇小小的门,隐蔽地合拢,只露出浅浅的金色微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这是在哪里?

恩奇都眨眨眼,恍惚地环顾一周。

白色的白色的,哪里都是白色的,空旷冰冷,毫无人气。

 

他不喜欢这里。

恩奇都想,下意识的,他开始描绘自己会喜欢的世界。

更加明亮,有着广阔的草原,大片火烧云以及艳丽落日的地方,微风掠过手腕,草尖钻进裤脚,轻轻挠着脚踝,有金发的男孩背着手遥遥对他微笑。

 

那个地方不是他的世界——虽然他也不知道那是谁的世界——但即使再怎么憧憬也到达不到那里。

恩奇都小小叹了一口气,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叹气。然后他走上前,毫不迟疑地拉开门扉,强烈刺目的光使他不由得眯起眼。

 

是实验室。

白色的天花板安置的灯横亘着,精密的仪器摆放井井有条,牛皮封面的记事本铺开,上面记录的无规则数据布满了纸页,左下角用红笔醒目地记上“死亡重启机制”。

角落里坐着疯疯癫癫的老人,花白头发可怜的垂在鬓边,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记忆在随着门扉的打开而被唤醒。

 

恩奇都甚至都不用费心神去听老人在说什么,都能一字不落的重复他狂热的语句。

 

他对于这个房间没什么触动,没有憎恨,没有痛苦,有的只是漠然,白色空旷的漠然,心脏随着仪器滴答的声音逐渐重合在一起。

 

他没有多看一眼这个房间,直直穿过。

 

他走进另一个房间。

 

纯黑空间中,蜿蜒回旋向下的楼梯突兀现在他的脚下,连绵至看不到尽头的深渊之下。

 

恩奇都无所畏惧一步步向下,不详阴暗的空气越往下越明显,令人窒息地紧贴裸露出来的肌肤。

 

每往下踏一步,身后的阶梯便一阶阶消失,黑暗笼罩吞没了他的后路,开始向他试探性地侵蚀,试图抓住他的脚跟。

恩奇都轻轻一跃,避开了黑雾。仿佛察觉到他躲避的动作,黑暗开始放开所有顾虑肆无忌惮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包围。

 

什么啊。

恩奇都无趣的想。

之前的房间算是死亡之前的走马灯?

 

他的人生难道除了空虚就没有别的什么了?

别的什么……?

恩奇都的身体停顿了一瞬间,差点被黑暗抓住衣角。

 

他被制造出来,作为人偶睁开眼,生存下去,这难道不是全部了吗?

他还有别的记忆吗?

 

……甚至于他不应该会叹气会无趣,那是人类的情感。

 

还有什么是他没有记起的吗?

真想在看看别的房间啊。

 

右手边突然出现了一扇门,一直纤细修长的手臂牢牢抓住他,将他一把扯进房间。

 

——希望能看到别的什么,对,比如说……

 

他稳住身体,在暖洋洋的房间中,柔软的黑色长发扑进他的怀中,伴随着温暖地香气袭来。

 

——比如说,某些怀念的人。

 

沙姆特欣喜而温柔的抚摸他的脸颊,笑盈盈道。

“真是好久不见,看起来很有精神呢。”

 

记忆仿佛随着温度的传递而逐渐鲜明。

 

——她对他微笑,明晃晃的尖刀刺入她的胸口,身体变得冰冷。

 

恩奇都顿了顿,笑容不可遏制的浮现出来。

 

——月亮被染红了,沙姆特沾了满脸的血,连眼角也浸了血,黑色的眼瞳暗红,凄艳又狰狞,胸口的尖刀让血打湿了她白色的衣袍,仿佛浸泡于鲜血中的圣母。

 

他弯起眼角,同样温柔的轻轻回抱她。

“恩,好久不见,能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想起了,重要的人。

 

沙姆特如长姊一般轻轻抚摸他的头顶,然后牵起他的手带领他走一条小路,

“你不可以去那边哦,那扇门你不能踏入,”她告诫道,“还有人在等你不是吗?你难道不想去见他吗?”

 

“还有人?”他迷惑的反问。

 

“没错。”沙姆特牵着他,穿过嘈杂喧闹的街道,五颜六色的花朵散落在地砖与房屋之间,人群三三两两停留,脸上带着被阳光传染的温度,恩奇都吃惊又好笑的发现自己手里竟然提着一柄木剑。

 

她回头,暗示着什么似的对他神秘的微笑,“你说过的,有那样一个人,你仅仅听见他的声音,便觉得温暖。”

 

他们在一扇刻着繁复花纹的门前停下。

 

沙姆特为他打开门,轻轻推了他一把。

“去吧。”

 

恩奇都回头,最后看见的是沙姆特不舍温柔的笑容。

 

有人撑住他的身体。

 

小小的、高度只到他的胸膛的男孩。

 

金发红瞳,软软的婴儿肥垂在脸颊旁,笑起来犹如天真无邪的天使。

 

心脏剧烈的搏动,连血液都在打颤——

 

恩奇都清晰的听见灵魂发出满足的喟叹。

 

“我来接你了。”

男孩握着他的手,仰视着对他微笑。

 

·

 

鲜血、鲜血、硝烟、金属、尘土、汗水、又是硝烟——

无数刺鼻的气味争先恐后的挤进鼻腔,吉尔伽美什闭了闭眼,不得不忍受一切令人厌烦的味道。

头痛欲裂,强制与向导切断联系而导致身体机能激素攀升至危险值。

 

没有向导也无所谓。

他不需要向导。

他在心中一遍遍强调重复,他不需要向导,即使向导死了也没关系,最差的结果不过是重回到结合前,这点痛苦并非不能忍受。

 

然而不知是肉体抑或精神,发出了悲痛的尖叫,甚至让吉尔伽美什有了心碎的错觉。

 

吉尔伽美什强迫自己不去想是为了什么理由而在漫长的前线漫无目的的寻找某个人的踪迹。

 

或许是鼻尖一直萦绕的若有若无的淡淡青草气息,在硝烟与鲜血的战场上无法忽视。

 

他挥散了所有士兵,孓孓独行于战场中,跨过尸山人海,凭着那一缕随时可能消失青草气息,抛弃了身体痛苦的极限,忘记了所剩无几的力气,终于找到了他的向导。

 

微微凸出的坟堆下掩埋着雨后泥土的湿润的青草香。

 

“……明明是个水草,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把自己埋进土了,找死吗。”

他一边喘着气抱怨,一边刨土。

 

·

 

恩奇都被金发的幼童牵着手行走于宽广草原上。

 

火红的落日在这一刻看起来静止宁静,微风和草尖,每一寸土地都让人心旷神怡。

 

“你要带我出去吗?”恩奇都问道。

 

男孩握紧他的手指。

“没错。不过这段路途距离遥远,我说一个故事给你听吧。”

 

恩奇都摆出安静聆听的姿态。

 

“不知道你有没有从长大后的我那里听说,应该没有,长大后的我又霸道又专制,不喜欢别人问他问题,”男孩微微低着头,专心向前走,“不过算了,我告诉你吧。”

“我出生时,可能是体质原因,几乎蚕食光了母亲的全部生命力,那段时间,失去了向导调节的父亲一度濒临崩溃,他没办法接受自己不得不再去回到被精神暴动如影随形纠缠的每一天,所以他准备杀了我,就差一点就成功了。母亲为了保护我紧紧抱住我,却还是在我背上留下伤痕。”

 

恩奇都一愣,回想起吉尔伽美什左肩胛骨延伸到右腰的巨大伤痕。

他不由得摸摸男孩的头顶。

“疼吗?”

 

“……现在不疼了,”他眯起眼睛笑起来,“自那之后,父亲就再也不能看见血了,否则就会呕吐发疯甚至自残,这对于一个哨兵来说,等同于死亡。不能接受现实的他从此把自己封闭起来,除了母亲谁也不见。”

 

“……”恩奇都沉默了。

他不知道普通的人类在听见这些话后会怎么做,没有人教过他应该如何去安慰别人。

他只能停下脚步,蹲下身平视男孩。

“……有什么是我可以为你做的吗?我想为你做什么,让你不要……难过。”

他试探地歪歪头,“你是在难过吗?”

 

“……”男孩默默看着他,握住他的双手。

 

“你还记得吗,你说过你要帮助我。”他问了一个不相干的话题。

 

不明所以的恩奇都点点头。

“可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帮助你……你看起来似乎也不需要我的帮助。”

 

“……只要你在我身边。”

 

“什么?”恩奇都不敢相信。

 

“你留在我身边,”男孩微笑,“这就足够了。”

 

“……”恩奇都睁大眼睛。

他从未想过吉尔伽美什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仿佛对恩奇都此时的表情很满意,男孩大笑起来,隐约有了成年后的模样。

他继续道。

“故事还没有结束,我说到哪里了?哦对,父亲。我六岁的时候知道父亲想杀了我,所以和他关系不好。在那之后开始不想要向导——当然你知道的,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他对着恶作剧地恩奇都眨眨眼。

 

“……不过你和宁孙女士似乎感情很好?”恩奇都问道。

 

男孩理所当然的说,“因为母亲很爱我,一直都爱着我,所以我也爱着她。”

 

“那么……”恩奇都思考着。

 

“什么?”

 

“如果,我也爱着你,你会爱我吗?”

恩奇都望着男孩,他浅色的眼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所有的星辰都落入他的眼中,纯粹的将心灵奉上一般,直率又明亮。

 

“……”

男孩看着他,慢慢的,露出如初升太阳般温暖羞涩的笑容。

 

“答案让长大后的我告诉你吧——”

他轻轻将恩奇都推进最后一扇门。

 

·

 

吉尔伽美什拂开恩奇都脸庞上的尘土。

拔出的银色小刀被扔到一旁,他将手掌按上恩奇都的胸膛处,再一次确认那里的伤口已经愈合。

 

然后。

触碰着恩奇都的吉尔伽美什,感觉到什么顺着指尖涌了上来。

 

嘭嗵——嘭嗵——

从脖子到指尖,脉搏急速上升到正常值,连心跳在这一刻也共鸣了般,震动从他的心跳传到皮肤。

是活着的人的心跳——

 

最后一扇门被紧紧合拢,恩奇都听见仿佛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那声音曾经桀骜不驯,傲慢自大,他从未听见他如此低弱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

 

身体在下一刻被紧紧抱住,恩奇都来不及反应,却瞥到哨兵一闪而过的发红的眼角。

 

他惊讶到不知所措,身体却先一步动起来,紧紧回抱住男人。

 

这一刻,连身为人偶的他都不由自主发自内心地感到幸福。

 

“你来找我了啊。”

 

“呿,谁让你青草一样的信息素简直浓烈到没法儿忽视,闭着眼睛怎么也不醒,地狱待着舒服吗,水草?”

 

“你叫我的名字了对不对,”他低下头,满足的将脸庞埋入吉尔伽美什的肩膀中,“我说过的吧,只要你呼唤我的名字,那么即使是地狱,我也会爬回来,回到你身旁——”

 

没错,即使你在千山万水之外,在视线所望不到的无尽地平线之端。我也会追逐你,不停追逐你。翻过崇山,越过大川,磨断脚掌也好,掀开皮肉也好,流干汗水也好,筋疲力尽倒下也好,我绝不会放弃,无论如何也不放弃——

 

——直到与你再次相见。

 

·

 

29

 

帝国与同盟的百年战争暂时达成诡异的平衡,这次对阵因主战场遍布冬木河,被称为“全线战争”,按最终结局而言,不分胜负。

 

冬木河南部,长河与利亚平原,圆桌骑士团稳操胜券,往上由贞德镇守的两平原间的大峡谷毫发无伤,反而是帝国峡谷镇守的费奥纳骑士团被迦尔纳偷袭,造成少许损失。北部瑞亚部队与伊斯坎达尔的部队将将打为平手,不,按照当时吉尔伽美什即将暴走的情形而言,最终的胜负不言而喻。

这场帝国与同盟百年的战争,耗费了两国大量的财力物力,人口的持续下降使得经济萎靡,国力日渐式微——无论是帝国或是同盟,都已经不起再一次的战争了。

 

“或许正是做出了这样的判断,贞德元帅才率军退回同盟?”

恩奇都给吉尔伽美什削了一个苹果,后者大爷一样靠着病床,翘着腿对兔子耳朵形状的苹果勉强满意,接了过来。

 

“不止如此,”他凉凉地说道,“列奥尼达那家伙觊觎同盟总统之位已久,估计趁着大军出征之时,会在后方做出什么动作。间桐家把握政权这么多年,也是时候把那自以为是的家族从顶峰滚下来了——同盟也堕落了啊,之后领导者的位置会落在尼禄或者伊斯坎达尔身上吧。说白了,贞德虽然是最高军衔者,但适合她的是在战场上厮杀,一旦卷入政治,只会落得凄惨死去的结局。”

 

“帝国呢?”恩奇都的身体恢复得很好,连尼禄在他脸颊上留下的长长伤痕也不见踪影。

 

吉尔伽美什不屑地冷笑了一声,“如果帝国毫无漏洞,怎么可能放任我下停战命令——王座上的枝干都已经开始腐烂发出臭味,圆桌骑士团里,莫德雷德可是要开始动作了,杜木茨家族也早就伙同神教随时准备篡位,一群跳梁小丑,真是扫了我的兴致,本以为此次能与伊斯坎达尔尽情厮杀,把迦尔纳那家伙的脑袋挂到城墙上去。”

 

“……会有机会的。”恩奇都安慰他,继续问道,“那同盟内部不会发生争执?吉尔·德·雷将军不是站在间桐家一边的吗,他手下的士兵对他忠心耿耿。”

 

吉尔伽美什扫了他一眼,尖锐的讽刺,“那男人不是站在间桐家,他没有立场,贞德的立场就是他的立场——只要尼禄和伊斯坎达尔说服贞德——从以往来看,贞德重视人民甚于重视统治者,所以同盟的换届水到渠成。”

 

秉持着“吉尔伽美什的立场就是他的立场”这一信条的忠实拥护者恩奇都,迅速接受了解释。

“那帝国……?”恩奇都压低声音,“你不会有事吧?”

 

“那当然,”他倨傲的仰起脑袋,唇角下撇,“管好你自己吧,恩奇都,还套着禁制环的你现在半点忙都帮不上。”

 

恩奇都无奈的耸耸肩。

 

禁制环是塔研究出来专门用于暴走的哨兵身上,限制哨兵的力量,并强制哨兵陷入昏迷。

作为第一个使用禁制环的向导,恩奇都……也没什么自豪的感觉。

刚被吉尔伽美什从土里刨出来时,身体肌肉处于亢奋状态,如同未结合哨兵一般无法掌控的力气,随手就能在岩石上按出掌印,稍微用力踩地,就让地面深深凹陷。无奈之下,医院只能先为他戴上禁制环,强制他在肉体上变为普通人。

 

恩奇都微微歪了歪头,绿色的长发从他肩上滑落。

“因为我被设置为一旦停止呼吸与心跳,就会被重新激活。能让我死亡的只有战场上顶尖的那几位哨兵,所以被激活后细胞和身体强度被强制提升至最大值,直到杀了所有眼前的敌人,然后才会逐渐冷却。”

 

吉尔伽美什把自己咬了一半的苹果掉了个头塞进恩奇都的嘴里。

“这不挺好的吗,和我在一起,你也死不了了。”

 

他神采飞扬的挑挑眉,对着恩奇都鼓鼓囊囊的脸颊大笑。

 

“啊……虽到记个(说到这个)”,他费力把苹果嚼碎了咽下去,“宁孙夫人说……”

 

病房的门被豪迈的打开,长腿大步迈进来,波浪般的长发摇曳,高跟鞋发出锋利的“蹬蹬”声,修长白皙的手指随意拖过一张椅子,坐在病床前。

宁孙鲜红的指甲划过吉尔伽美什的金发,毫不客气的嘲笑他。

“听说你被揍进了医院,我想着机会难得,一定要来看看你。”

 

“……”

恩奇都木着脸飞快瞥了一眼青筋都快跳出来的吉尔伽美什,把话题生硬的转了回来。

“……看到你平安,宁孙夫人一定很高兴。”

 

吉尔伽美什不客气的白了他一眼。

“你过来做什么?”他防备的问。

 

宁孙大致看了他一眼,确定没什么严重的伤,转而看向恩奇都。

“你……”她掰过恩奇都的头,视线直直对着他,“你似乎,有了不少改变。”

 

她在恩奇都与吉尔伽美什之间来回打转,最后复杂的笑了笑,终于释然了。

“算了,这样也不错。”

 

面对上自己母亲就毫无耐性的吉尔伽美什拉住恩奇都的发梢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所以,你究竟过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啊,”她舒舒服服的靠着椅背,上下打量病房,“对你许久未见的母亲就是这么说话的?”

 

吉尔伽美什瞪了她一眼,“不请自来的家伙还指望受到欢迎?”

 

“因为我担心你啊。”宁孙调整策略,口气软了下来,“他们说你在战场上被偷袭,还一边找什么一边哭,把我急得不行。”

 

“……谁哭了!”吉尔伽美什简直快要炸毛了,这种污蔑是对他最大的精神伤害,他咬牙切齿地发誓,“我回去要把传流言的那家伙碎尸万段……!”

 

“我想也是,”宁孙似笑非笑的望着他,“所以,我一路听到的‘某个哨兵为了找向导从冬木河上游一直走到峡谷’‘亲手把恋人的尸体挖出来’‘抱着哭了好久’之类的小道消息也是不实流言了?”

 

“那当然,”吉尔伽美什笃定,“等会我让他们去查流言源头,这是动摇军心的敌人的阴谋。”

 

宁孙挑挑眉,这动作让她看起来和吉尔伽美什相似无比。

“好吧,跳过这个话题,这次来主要是为了你,”她转头对恩奇都道,“你能离开一会吗?我有点私事想和我的孩子说。”

 

恩奇都看了一眼吉尔伽美什,点点头,把自己的头发从吉尔伽美什手里抽出来,安静地离开病房。

 

青草与泥土的信息素仿佛还残留在手中。

吉尔伽美什抬眼,“你不可能光是为了我而来前线,到底什么事,说吧。”

 

宁孙弯起红唇,“虽然不独独是为了看你,但主要是为了看你。”

 

“帝都出了什么事?”

 

“就那些,杜木茨家族和神教的联合,你知道的,还有圆桌骑士团的潜流暗涌。——以及在你看来最重要的,你的向导。”

 

吉尔伽美什警觉的抬起头,“恩奇都是不死的,我的体质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你真的这么认为?”宁孙意有所指的暗示他,“你理解他被构造出来的原理吗?他的复活是一直存在的,抑或只能复活一次?你为什么就笃定他不会死?”

 

“……”吉尔伽美什注视着宁孙的目光逐渐阴沉下来,他的脸庞看上去如此冷硬,让宁孙不得不继续下去。

 

“我得到神教的资料了,”她解释到,“杜木茨为了得到我们的力量,将这一部分资料作为交换。所以是的,没错,我得到了那孩子的所有信息,包括他自己都不记得的那部分”

 

她看了一眼吉尔伽美什。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体质对向导的影响。”她的手指缓慢点着膝盖,“那孩子的复活取决于他的身体机是否停止,也就是说,就算他完全死亡,只要没有挖出他的心脏或者砍下他的头颅,他就会一次次作为机器重启。”

 

“挖出心脏或者砍下头颅?”吉尔伽美什冰冷说道,“这样他就无法复活?呵,理所当然,神教不可能造出自己也杀不死的东西。”

 

“是的,同时,必须要他的身体任何一部分触碰到土地,才可能复活。”宁孙分析,“这应该是出自神话,神教认为人类的诞生来源于大地,他们从土壤中被神捏出人形,赋予生命——所以按照你的说法,把水草扔进水里,才不可能让他复活。”

 

她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

 

“这就让那孩子拥有了近乎无限的生命,没错,只要避开心脏和头颅,只要他的双脚踏上大地——这对于他来说轻而易举——那他的生命将可以延续至永恒。”

 

“……”

“可这也意味着,有了第三种杀了他的方法——唯一的、确实可行的方法。”

 

吉尔伽美什同样也想到。

 

“缓慢的吸收他的生命力,”他从齿间挤出话语,“即使没有肉体上的伤害,但生命确实在逐渐透支……”

 

“是啊,换言之,就算他的心脏和头颅安稳的待在原处,脚下踩着坚实的大地,可他的生命力依然在被你吸取,无可逆转的死亡——”

 

“……”

 

“这就是杀死他的方法了,我的孩子。”

宁孙向后靠着椅背,双腿交叠,十指相插虚握,露出与曾经的吉尔伽美什如出一辙的恶意笑容。

“唯一能杀死他的,只有你。——他只会因你而死。”

 

·

 

30

 

吉尔伽美什目光如鹰隼一般直直射向宁孙,鲜红的瞳孔阴郁狠厉。

“……所以?”他道,“你是什么意思,让那个好不容易成为人类的人偶,因为他所渴求得到的人而去死?你以为我会允许吗?”

 

“否则你想怎么做?”宁孙勾起的红唇恶意又轻蔑,“你难道会不知道,这种体质正是家族的代表。”

 

她站起来,款款走向他。

“乌鲁克系苏美尔家族,被神教誉为‘神之子’,宣称他们的后代拥有神的血脉——实际上是超越了人类极限的哨兵与向导的力量。没错,一开始,哨向是从我们家族出现的,代代都由最强的哨向诞生的家族,被当时愚昧的神教奉为半神。”她冷淡的笑了笑,“也就因此,你父亲准备以此身份与杜木茨家族对立,企图自己坐上王位——不过算了,这是他的打算——吸取如同半身的向导的生命力,是维持最强哨兵力量的来源。所以我们家族代代坚持族内通婚,或者同是乌鲁克系血脉的拥有者,只有这样才能相互抵抗生命力的吸食。伊什塔尔那女人也就因此,才有了不切实际的妄想。”

 

宁孙握住吉尔伽美什的手背。

“我是乌鲁克系的血脉传承者,但并不是苏美尔家族,因此只能抵御你父亲的生命吸食,而无法抵御你的……你父亲企图杀了你,因为唯有那种方法才能让你停止吸食我的生命力——唯有这个方法才能停止你吸食那孩子的生命力。”

 

她看着吉尔伽美什冷漠的侧脸,后者的视线落在自己空落落的手掌中,又移向床头柜上摆着的苹果,被削成了兔子耳朵形状。

他能在脑海中描绘成他的样子——如同神像一般的轮廓,精致冰冷的五官,以及笨拙而小心翼翼削皮的神情,完成后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自己,唇边带着一丝笑。

 

吉尔伽美什没费什么心思就下了一个决定,甚至于他自己也在吃惊这决定下的如此轻易。

 

“……如果只是这样就能解决,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向后靠着,满不在乎道。

 

宁孙惊愕的望着他。

“什么?”

吉尔伽美什扬起了傲慢张狂的笑容,他的眼中充斥着不可一世,仿佛自己立于世界的中心,将所有的一切都囊括于手中——再没有比这神情更适合他的了。

 

“那就这么做,只要他活下去。”他斩钉截铁的说道。

 

宁孙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一般注视着他。

她看着自己的孩子,曾经幼小的对一切都抱有善意的孩子,成长后傲慢自负,将一切都不放在眼里的孩子,以及现在,现在为了除自己以外的人,竟然宁愿让步的孩子。

 

“哈……哈哈……”宁孙摇摇头,轻笑起来,这笑声越变越大,最后居然毫无顾忌的笑倒在床边。

“我真是……你这孩子、哈哈……说出这种话……”

她抹去眼角的泪水,轻轻拥抱住吉尔伽美什。

“你已经成长了,我的孩子……你已是我的骄傲,所以无论你做什么,都没关系——当然,伤害自己这件事,我是不会同意的——而且也没有必要同意啊。”

 

“等、没有必要——?”吉尔伽美什涌起不祥的预感。

 

宁孙缓缓从他的肩膀抬起头,露出恶意的、狡黠无比的笑容。

“啊,没有必要,因为那孩子已经不会在受到吸食生命的影响了。”

 

“……”

 

“你真该看看你刚才的表情,亲爱的,”宁孙不客气的嘲笑,“因为我在那孩子的事情上没有说谎过,所以轻易的就相信我了对吧,哈哈哈哈,眉头不要皱这么紧,真是让母亲我品尝到自你成年以来久违的愉悦啊!噗哈哈哈哈——”

 

“……”

吉尔伽美什忍耐着不把大笑着的宁孙从身上扔出去。他肯定额头上已经爆出了青筋。

 

宁孙笑得捂住了肚子。

“我真得说,来看你一次完全值回票价,吉尔,”她对着已经准备把她扔出病房的吉尔伽美什,大笑着躲开道,“好了好了,闲谈就先到这里吧,我得解释给你听。”

 

止不住笑意的宁孙走到窗前,坐上窗棱,长腿搁在茶几上。

“之前听闻你曾经哭着抱着你的向导——好的好的我知道,你没哭——那时候我就有些预感,”她笑道,“向导的死亡对于哨兵而言是极为可怕的,你要知道,肉体的痛苦尚能忍受,但如同灵魂的一半失去则会让人痛不欲生。没有一个哨兵能在向导死后坚持活下去,这就是原因。”

 

她敲了敲窗棱,不怀好意的微笑道。

“所以,当你的向导死亡时,你是否感受到如同心碎的痛苦呢?”

 

“……”

 

宁孙看着吉尔伽美什现在的表情,大发慈悲放过他。

“正是那种痛苦,让你的身体下意识发出死亡警戒,于是,吸食生命力也同时停止了。——就是这么简单。”

 

“刚才我已经通过身体接触潜入他的精神世界,确定没问题了。——鉴于你们都是男性,苏美尔系的血脉终于能够断绝了。我的孩子,这不是很好吗,从此以后,终于能够停止这个轮回了。”她把搭在沙发上的风衣扔给吉尔伽美什,向窗外示意,“‘神之子’今后不会再延续所谓的神性了,即使不是最强也没关系,需要吸食最爱的人的生命才能保持最强,这样畸形的产物消失了最好。——现在,就去看看你的向导吧,他似乎有些担心看不到你的精神体,是不是你们之间的联系不够强。”

 

吉尔伽美什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

 

宁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阳光照射侧脸,却让她感到有温柔的光芒刺激眼球,眼眶不由自主的微微泛红。

 

“……是啊,你已经长大了,”她淡淡落寞的叹气,“已经不再需要母亲手把手牵着你学会走路,你已经可以笔直的站立,也有形同半身的人在你身旁支持你。”

“……只是没想到啊,你居然会说出那样的话。”

 

“呵,不过也真是有趣,在你身上,任何的不合理,因为有了那孩子,都变为了合理。”

 

·

 

恩奇都停在树丛间。

医院的环境很好,郁郁葱葱的树木垂下它们的枝叶,轻轻抚摸他的长发,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几乎与他的信息素融为一体,仿佛他就理所应当是出生成长于草丛森林间的自由的野兽。

 

鲜血和金属的强烈质感的信息素包围了他。

 

恩奇都回头,看见吉尔伽美什拂开他头顶的落花,抬起的手臂仿佛在拥抱他。

 

“与鲜血相比,你果然更适合花啊,水草。”吉尔伽美什打量他,随手弯腰摘了一朵白色玫瑰递给他,评价道。

 

他轻笑了一声,“那你便是金黄色的水仙,代表傲慢,令人难以捉摸。但受到这种花的祝福的人,据说充满着神的气息。”

 

“神么?”吉尔伽美什不屑的撇嘴,“比起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人类更能得到我的好感。”

 

“……”恩奇都顿了一顿,“工具的我……”他轻声说道。

 

“什么?”吉尔伽美什没注意,他正在避开对他而言太过强烈的花香,拉住恩奇都的手腕走向草丛中央。

 

恩奇都低头看了看,抿住嘴唇微笑。

“不,没什么。”

 

“母亲让我给你解释,”吉尔伽美什说道,“我们家族大概是体质原因,精神体都不是动物,千奇百怪什么都会有,据说杜木茨的精神体是牧草,我父亲是权杖。”

 

“那你的呢?”他好奇问道。

 

“你见过了。”

 

“……啊,”恩奇都回忆起了,“幼年时期的你?”

 

“没错,”吉尔伽美什爽快的点头,“那家伙任性得不得了,只愿意见自己想见的人。”

 

……你到底有什么资格说别人任性。

 

恩奇都放下心,随即也对他解释,“我似乎没有精神体,之前进入我的精神空间,只是一个空旷的白色房间。”

 

“无趣,”吉尔伽美什毫不客气的评价,“抛弃那个房间吧,恩奇都,你要是无聊了,就去找那个长不大的我。”

 

“……”

恩奇都忍了忍,没忍住,笑意在他的唇边泛起,就连他的眼睛也弯起来,像一泓湖水,发自内心的温柔和喜悦。

“我一定会去的。——我会留在他身边。”

直到世界的终焉。

 

 

 

 

注:

1.苏美尔历史中,苏美尔王表记载吉尔伽美什治世一百二十六年,在他之前的王者统治时间几百到几千不等,昭示当时的人民把统治者神话,而在吉尔伽美什之后,统治时间恢复正常(十几年或者几十年),以fate/史诗世界观而言,即是流淌三分之一神性的吉尔伽美什,他的后代并没有得到神性,他终结了“诸神的黄昏”,将世界完全给予人类。

 

2. 杜牧茨(Dumuzi):畜牧之神,伊南娜的丈夫,又被称为“恩奇的肖像”。

 

3.白玫瑰花语:我足以与你匹配。

 


评论(5)

热度(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