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已_饿晕倒在深渊底底

小透明,野生,手速超慢

闪恩·Vital 16-20

 

16

 

“……”

恩奇都花了五秒钟来思考。

“你认真的……?”

 

“那当然。”吉尔伽美什挑眉。

 

恩奇都偏着头想了想,“……好的,那么,失礼了。”

 

他收拾好绷带和伤药,回房间把润滑剂翻出来,身后鲜血与金属的信息素逐渐变浓,使得原本就躁动的身体隐隐血液沸腾。

 

本能性的东西不太好控制,恩奇都很久以前就发现了这件事,在此之前他并不当一回事,不过现在……

因为哨兵需要精神修正而进行的体液交换对于恩奇都来说可以接受,这是每一个向导的责任,不过同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就觉得别扭。

 

恩奇都不擅长接受他人的帮助和好意,他习惯了独自生存,如同野兽一般行走于荒野,远远避开人群,若不是记忆里的那个女人,恩奇都或许一生都会将自己放置于森林中隐世独居。

 

“如果你的身体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然后我们停止。”他再次重申,“我不能因为我的原因而使你的伤更加严重。”

 

耳背传来轻轻的嗤笑,温热的呼吸打在耳尖。

“你该担心的是你自己,水草。”

 

“……我已经习惯了信息素水平的暂时性不平衡,”虽然这次不知为什么突然变得严重了,“还有,我不是水草……”

 

恩奇都扭过头,额前的绿色刘海正好擦过吉尔伽美什的眉骨。

 

心脏似乎剧烈的跳了一下。

 

被暗红色的眼睛注视着,恩奇都发现无法平复他的呼吸,只能暗示自己放松。

用科学的、严谨的、冷静的、学术的心态进行体液交换,这只是一场哨兵对向导的帮助。

 

#河蟹#


·

 

17

 

河提平原向东几十公里即是基地的所在地,吉尔伽美什率领的瑞亚部队每日清晨都会进行繁重的体能训练和五感增强,向导的训练方式与哨兵不同,他们不强调肉体的坚实,而是注重精神攻击的摧残度——用尽各种方法将精神化作利刃狠狠穿刺敌人的大脑。

 

恩奇都看起来非常弱不禁风,身体瘦削,皮肤白皙,眼睛大大的像个姑娘一般,除了吉尔伽美什没人能看见他白色风衣下紧致的肌肉,但就算他的长相在军队里不算威严和有男子气概,也依然没有人敢轻视他。

原因很简单,向导压根不是肉搏系的,被冠上最强向导宁孙继承人头衔的恩奇都能够同时让几十人在一瞬间丧失战斗力。

 

伊什塔尔知道向导的训练有多残酷严苛。

不明内情的哨兵喜欢嘲笑向导轻松的体能训练。

“向导做十个俯卧撑就能休息,还不如军队里普通的士兵,这么弱拿来有什么用?艹吗?”

 

当时年幼冲动的伊什塔尔冷笑着把那个大放厥词的哨兵送进哨兵医院,让他痛苦的捂着脑袋哀叫了半个月——她事后被关了三个月禁闭。

 

伊什塔尔向塔的教官打听过,恩奇都的表现与成绩如何。

教官不用翻毕业手册就能洋洋洒洒和她说半天。

 

“优秀的学生,优秀的向导,完美掌控能力,不受多余感情干扰,总是能完整得到需要的情报,绝不会迷失动摇。”

 

几乎在各项成绩中都能得到S级评价,教官最后以“天生的向导,帝国最强”结束了对话。

伊什塔尔手指点着电话筒,陷入沉思。

 

她试图分析恩奇都的性格——这对于一个向导而言是必修课。

每一个向导都需要学习战争学,应对哨兵各项突发事件的准备,从人类的外表分析他的性格爱好从而更好的利用精神薄弱的地方进行攻击。

伊什塔尔回忆恩奇都的一举一动。

“令人讨厌,特别自负高傲,不把人放在眼里……”

 

唯一没有得到高分的课程是,人类行为学分析。

……教官叹气道,“……似乎对分析人类没兴趣,总是利用自己强大的精神攻击强迫对方打开大脑,以此得到所需的情报……行为分析学差点没及格,而且心软……反对无意义的战争和杀戮……”

 

伊什塔尔扶着额喃喃自语。

“漠视……没错,但不是人类自私本性的冷漠,而是对一种……自然规律?或者依照某种法则生存的漠然……”

心软,不喜欢无意义的杀戮……

 

“或许可以利用……”

 

·

 

恩奇都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后颈一凉。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不由得摇摇长发,动作让盖章的吉尔伽美什挑眉。

“怎么?你刚才就像被蛇盯上浑身炸毛的猫。”

“……不知道,”恩奇都思考了一下,“直觉有不好的东西……”

“你是野兽吗?直觉?”吉尔伽美什嘲笑道。

“……”明明在会议上强调战场中需要直觉的就是你。

 

恩奇都无奈地把文件整理好,想起一件事。

 

“说起来,吉尔伽美什先生,我记得你不太喜欢卫宫?”

“哨兵的那个?我对赝品制造商可没兴趣。”吉尔伽美什特别不屑。

“……那同样是复制能力的阿伽呢?”

 

吉尔伽美什高傲的抱住手臂,“阿伽不同,首先,他是我的部下;其次,他复制的是敌方军事机密;最后,卫宫复制的是我家的东西,我不乐意。”

 

#实力双标#

#阿伽复制军力布阵图时你考虑过同盟的感受吗#

#你看上的啥都好,看不上的都是错#

 

恩奇都对他的逻辑深深了解,也不试图纠正他的双标,反正说了也没用。

 

“这些是今天需要盖章过目的文件,我放在这里了。”他拿下刚发的军服外套,“我去医院拿报告,晚饭之前回去。”

之前信息素水平奇怪的不平衡,战争在即,恩奇都以防万一去医院检查了一下。

 

吉尔伽美什顿了顿,眼瞳逐渐变暗,定定望着向导的背影。

“……恩,我知道了。”

 

恩奇都关上门的时候有些奇怪哨兵的语气,他虽然不擅长分析人类的想法,但不可思议的,他能够极其准确地把握吉尔伽美什情绪的每一丝波动。

错觉吗?

 

第六军区医院是基地里唯一一所医院,前台的护士小姐看见他时都是一脸“卧槽你怎么又来了”的表情。

这也不能怪护士小姐,恩奇都面无表情的想,吉尔伽美什之前强制想出院时,和富有医德建议继续住院观察的医生呛声,拆了整整两层楼,恩奇都身为他的向导,同时荣誉的进入了医院黑名单,将来如果再进医院,不听医嘱就强制上禁制环。

 

找到医生拿到化验单,恩奇都一边散步一边看,检查自己哪项指标不及格。

白血细胞、上皮细胞、红血球、谷丙转氨酶、信息素……

都是正确的。

恩奇都一项项看完了,确定自己确实没什么大问题,放心的将化验单放进口袋,想着之前信息素水平不平衡可能是换了环境导致身体正常范围内进行调节。

 

远远地似乎听到了幼童哭泣的声音。

“呜呜……”

 

恩奇都随着含糊的抽噎声找到了一名蹲在地上哭泣的女孩。

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左右,脑袋两边扎着双马尾,双眼哭得通红,似乎是哭了很久,声音都不怎么能发出来,张大了嘴巴声嘶力竭的低声呜咽。

恩奇都有些疑惑,这一段不算是繁华区,但也不至于偌大的空地里没有人。

基地的后面就是日久形成的小型城镇,或许是附近居民区走丢的孩子。

 

他蹲下身,放柔声音。

“你迷路了吗?”

 

女孩子抽泣着抬起脸,一言不发,居然站起来抓着恩奇都的手指带着他往前。

小孩子大哭过后的脸一道道泪痕,看起来实在不可爱,但恩奇都突然想起某个温柔的女声曾在他耳旁教育他要亲切对待小孩子。

他原本想抽出手指将孩子带到警察局,最终作罢。

 

恩奇都不是善于言谈的性格,女孩子也一言不发,他们沉默地走着走着,到了一个小巷里。

 

在巷子的尽头,伫立着高挑性感的背影。

卷曲的黑发妩媚地披散在后背,上挑的眼角漾出一阵波光。

伊什塔尔绕着发梢对恩奇都微笑。

 

“终于等到你了。”

 

恩奇都一动不动,开始觉得有些无聊。

 

伊什塔尔露出笑容,对着小女孩招招手,后者松开手指,“蹬蹬”跑到伊什塔尔身后。

“你知道我在这里等着你是为了什么吗?”

 

恩奇都望着她,想起宁孙对她的评价。

“想要杀了我吗?一直能从你身边感受到杀意。”

 

美丽的女人拉开一个恶意的笑容,她轻快地、甚至是带了点愉悦。

“没错。”她高兴的点点头,大声宣告。

 

18

 

·

 

办公司内电话突兀地响出声,吉尔伽美什看也没看就捏着文件烦躁的接起电话。

“不管你是谁,最好有重要的事情要禀告。”

 

“你就是这样对你亲爱的母亲大人说话的?”妩媚的女声尾音危险的翘起。

 

“……”吉尔伽美什忍耐地皱眉,“什么事?”

 

宁孙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这不是挂心你和你的向导吗,和那孩子相处的还好吗?唔,那孩子叫什么来着……?”

 

“水草。”

 

“……恩奇都。”宁孙无可奈何纠正他,“看在他是你的向导的份上,能记住他的名字吗?”

 

“闲话少说,”吉尔伽美什不耐地打断他,“到底有什么事?如果你说那男人终于要死了,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打扰我工作时间。”

 

“‘那男人’是你父亲,多少对他有些尊敬如何?”

 

“不可能。你在让我原谅一个试图杀了我的家伙吗。”

 

宁孙仅仅是随口一说。听见吉尔伽美什不可转圜的强硬语气,也没抱有能缓和父子俩关系的妄想。

“言归正传,关于你的向导,我听见了一些有趣的传闻。”

 

“……哦?”吉尔伽美什总算是有了兴趣,他放下文件,站起来走到窗边,居高临下望着恩奇都离开的方向。

 

“应该是你的手下传出来的,那个女人真是一如既往疯得无可救药,”宁孙嘲讽道,“动作太大,被发现也是必然的。不过多亏她,暴露出不少你的向导的内幕呢。”

 

吉尔伽美什挑挑眉,未置一词。

 

电话那头传来翻着纸页的声音。

“那孩子,在进入塔之前的过去经历,就读学校,亲人朋友,全部都是虚假的……唯一能找到和他联系的,是神教圣女沙姆特。看着那两张脸,无论如何,要说毫无关联也太牵强了。”

 

帝国是政教合一进行统治的国家,沙姆特身为圣女,地位之高毋庸置疑。

 

“那女人……已经死了不是吗。”

 

“没错,”宁孙承认,“一开始我看着那孩子的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不过时隔十多年,记忆模糊也是正常的,伊什塔尔动手倒是让我翻出些许碎片出来。你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我没兴趣和你进行猜谜游戏。”吉尔伽美什冷漠的拒绝,“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啧啧,孩子长大了就是不好玩,想当初你也是个走不动路只能爬过来抱住我的腿冲我笑的婴儿呢,现在想想不知道幼儿的你看见现在的你会是什么感想。”

 

“那家伙估计会放弃成长——快说。”

 

“是、是。”宁孙的手指轻扣桌面的声响传过来,这表明她正在思考什么,“你可能不知道,当初神教暗地里计划着一个实验……与我同时代的所有向导都被命令抽取血液,最后宣告说失败放弃了……看看沙姆特,再看看你的向导,神教最终果然是成功了,只是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允许把那孩子放出来,让他回归正常的生活。”

 

吉尔伽美什不自觉皱眉,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声音紧绷。

“什么计划?”

 

“‘神造之人’,用血液作为基因信息,创造灵魂,为了结束这场漫长的战争而制造的兵器。据说当初主持负责这个计划的教授临死前喃喃自语,‘你是我最自豪的、最棒的完成品,完美无缺,如神所造……所以……’然后就这样逝世了。”宁孙冷笑一声,“上面打的主意真是一目了然,取之不尽的向导是多大庞大的利用资源,若不是唯一掌握核心技术的教授之后疯了,我亲爱的孩子,你根本不可能拥有向导,他们会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成为疯狂的兵器,延绵不断被送往前线成为工具与兵器。”

 

“……”吉尔伽美什紧紧握住电话,“那么,那个水草为什么能被放出来。”

 

“……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宁孙的声音恢复冷静,“但既然他们这么决定了,就说明会有后续,我只是为你提醒,往好的方面想,亲爱的,恩奇都死了,说不定还能有第二个他能成为你的向导。”

 

“……我不需要多余的向导。”

 

“你需要,”宁孙强硬道,“因为是你,所以那孩子绝对活不长,你迟早得接受别的向导。”

 

吉尔伽美什一脚踹翻眼前的桌子,哐当的巨大声响刺入电话另一端。

他一字一句说道,“我不需要多余的向导。”

 

“……”宁孙叹了一口气,放弃似的认输,“我知道了,你自己决定……”

 

吉尔伽美什挂了电话,额前的金发散落下来,他将额发上推,阴影中露出阴冷狠桀的双眼。

 

·

 

伊什塔尔的微笑妩媚甜美,不算上沙姆特,她是恩奇都见过最美丽的女人。

“这里不方便动手,我们一起走一段路?”

 

恩奇都无异议,“女士决定。”

 

伊什塔尔弯下腰摸摸女孩的头顶,轻声道,“现在姐姐要和这位哥哥出去约会,谢谢你帮我把这位哥哥带过来,快回去吧。”

 

女孩懵懂的点点头,擦擦眼角的眼泪,对恩奇都露出一个害羞的笑容,“哥哥再见,姐姐再见。”

她转身蹬蹬跑上了巷子旁的狭小居民楼里。

 

伊什塔尔直起身,面对恩奇都变回了盛气凌人的姿态。

 

他们从窄巷里穿过,逐渐朝人烟稀少的荒野位置前行,恩奇都不善言辞,安静地跟随伊什塔尔,阳光照射在他绿色发梢上,如同跳跃光芒的嫩叶。

伊什塔尔对自己的美貌很有自信,但是对上恩奇都的时候总是微妙觉得自己输了一筹。

恩奇都的五官完美精致到过于刻意,就像你会和一个美人暗自较量,却不会与神像比拼美貌。

那种无机质、冰冷僵硬的美丽,人类很难发自内心去喜爱。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伊什塔尔拉出讥讽的笑,“大人知道你的身份吗?”

 

恩奇都的脚步顿了一瞬间,然后若无其事的继续迈开步伐,“我不知道。”

 

“大人如果知道了,你觉得他会生气吗?”伊什塔尔恶意的挑拨。

 

他思考了一下,“……或许会因为我隐瞒他而生气?我不知道,我得见到他,才能了解他在想什么。”

 

伊什塔尔得意的转了一个圈,长长的卷发随着裙摆轻柔飘起来。

“我不需要见到大人,我就知道他的所思所想。”

 

“……”恩奇都礼貌的没有将“你所知道的都是错误的”这一点指出来。

 

“你知道吗,我很喜欢很喜欢大人。”伊什塔尔眯着眼睛,脸上的憧憬与爱慕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能为了他去死,毫不犹豫——你能吗?”

 

恩奇都愣了愣。

 

女人见状,咯咯的笑起来。

“你果然不知道啊,和大人一直在一起的话,你会死的哦。”

 

“……”

 

“但是没关系,如果能为了大人去死,我可是非常乐意的!”

 

“为什么?”恩奇都安静地望着她。

 

“为什么?”伊什塔尔惊讶又得意,“果然是没有感情的人造人,为了喜欢的人而死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我觉得这很偏激,”恩奇都认真想了想,“生命是很重要的,独一无二的,为了什么人而失去,真的可以毫无顾忌的做到这一点吗?”

 

伊什塔尔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对他说,“我查到了哦,你是被作为最强兵器存在的吧,人造的生命体,档案上记录的是你虚假的过去……这样没有感情的你,怎么能够理解人类的情感,怎么能被允许出现在那位大人身边。”

 

谈话间,他们走到了一块极大的空地上。

那中间立着一个男人,黑色微卷的短发,深刻的五官。

 

伊什塔尔款款走向男人。

她优雅的撩起裙摆,“向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哥哥,哨兵乌图。”

 

恩奇都久闻他的名字。

“乌图将军,您好。”

 

“身为向导的我向最强向导的你挑战,未免有些自不量力……”伊什塔尔扬起下巴,“你是这样想的吧,所以敢独自一人接受我的挑战。”

 

她挽住乌图的手臂。

“但是面对即使在哨兵中,战斗力也是顶尖的我的哥哥……恩奇都,你死定了。”

 

伊什塔尔弯起红唇。

“你去死吧,然后,大人就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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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图:神话中伊南娜女神的哥哥,太阳神

 

·

 

19

 

“你是我最自豪的、最棒的完成品,完美无缺,如神所造……”

说着这句话的老人头发已经全白了,手掌像干枯的树干,眼皮耸拉着,目光像箭一样锐利。

白色的实验室单调冰冷,仪器发出机械地测量声,绿色长发的人偶坐在实验台上,表情漠然无机质。

老人看着他的眼神狂热如火焰。

“所以,你一定要……”

 

火焰化为实质,大簇大簇在身旁炸开,滚滚热浪扑向裸露在外的皮肤,令人窒息的压力。

 

……

为什么会在此时想起那个场面?

恩奇都微微侧头,避开锋利的利刃挥下。

 

或许是温度吧。

 

他站在空地中间,金白色的火焰让所处之地化为焦黑,伊什塔尔的身影隐隐绰绰透过火焰映入眼前,她正利用向导的天赋为乌图调节能力,使火焰既不会大范围的蔓延,又能固定将他包围,将他烧得灰飞烟灭。

 

他捻起地面的一片落叶,试探的弹向天空。

——火焰凶猛的兜头盖住,一眨眼功夫就化为灰烬。

 

这可有些不妙啊。

恩奇都的眼睛微微放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虽说是人造人,但身体可是血肉之躯,火焰包围圈逐渐缩小,要不了片刻可是会被烧死。

身为向导的他能和哨兵拼肉搏而不落下风,可对方直接放火,情形对他不利……

 

恩奇都淡淡地思考着怎么解决。

并不是说他不在意生命,诚然他被创造出来,即是为了迎接某一天的死亡。然而恩奇都也有着强烈的生存欲望,想要活下去,即使如同人偶野兽,毫无情感空虚的生存,他也想要活下去。

想要再次见到那个男人。

想要得到他。

想要能被他映入眼中。

 

作为一个工具,拥有求生欲可不是什么好事,恩奇都微微勾出一个笑,想起那间白色实验室里戴着医用口罩的女人用客观的语气摇头。

“残次品。”

他的笑容精致冷漠,就像机器输入指令而做出的无意义动作。

 

他抬起头,淡色的眼瞳直直向前。

 

·

 

伊什塔尔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金白色的火焰中,仿佛有一双眼睛牢牢抓住她。

 

她强撑着保持嘴角的微笑不变,扫了一眼旁边无聊站着的乌图。

 

乌图的火焰温度与纯度太高,能力随了哨兵本人一样蠢笨强势,不是他的向导的伊什塔尔控制起来很困难,要将范围固定而不使它席卷两公里外的居民楼,伊什塔尔算是用了十分力气。

得在恩奇都攻击之前让他死在这里。

 

伊什塔尔发狠地想。

一旦恩奇都动手,同时控制火焰和为乌图建立屏障的伊什塔尔承受不了他的一击,但这样也好。

红唇翘了翘,弯出刻毒的笑容。

只要他攻击,火焰失控,两秒钟就能将他困死在包围圈,而他不攻击……也只能稍微苟延残喘,每一口呼吸都是最后一口呼吸。

 

乌图手掌插在口袋里,无可奈何对得意着的妹妹摇头。

杀了吉尔伽美什的向导,意味着要与瑞亚部队为敌,家族并非承受不了吉尔伽美什的怒火,可伊什塔尔实在太任性……算了,削弱乌鲁克部族的实力也好,宁孙最近在中央存在感高了些……这之后伊什塔尔答应了同意家族联姻……

 

乌图打算强迫伊什塔尔嫁给杜木茨,为此得罪吉尔伽美什也没关系,追求家族利益最大化,反正和宁孙一派的乌鲁克部族关系一直不好,结死仇就结吧,战争结束后,有了杜木茨家族的帮助,登顶的才是最终赢家。

乌图一根筋想着,完全没发现自己妹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伊什塔尔想的就更简单了,嫁人之前弄死恩奇都,自己用各种手段成为吉尔伽美什的向导。Over。

 

……当然,大人可能会很生气。

伊什塔尔心虚的想。

不过也看不出来大人对这个人偶有多上心……指不定就当做一个玩物,顺手的工具。

然后自己痛哭流涕陈述原因理由,大人总会谅解的……吧?

 

她盘算着,突然遥遥听见温柔宏大的风声。

 

风中夹杂着轻柔的歌声,彷如一线柔柔缠绕心尖,蜿蜒地顺着血液钻进心中,像神话中的塞壬,用歌声诱惑水手,刮起风暴海啸,在空灵缥缈的歌声中松开掌舵,任凭船沉入漆黑深海。

 

伊什塔尔有一瞬间的晃神。

她看见绿色的草地,金红的太阳,溪水清澈漫过脚踝,眼前有火焰温暖地摇曳。

仿佛大地在轻吟唱歌。

 

……受到蛊惑般,想要靠近火焰。

 

——不对!

身为向导的警惕一瞬间刺激她的神经。

是精神攻击!

 

她顾不上控制火焰的范围,任凭金白的火随着风势席卷大地,用尽全力巩固乌图和自己的精神世界。

悄无声息,毫无征兆,乌图软软的倒下去。

 

“乌……!”
伊什塔尔来不及尖叫,颈间被覆上一双冰凉的手指。

那凉意仿佛刺进骨头,止不住地发抖。

 

恩奇都站在她的身后,声音低低的温柔。

“让火焰熄灭,怎么样?”

 

“……”伊什塔尔睁大眼睛,一动不动,瞪着脚边乌图的身体,“我哥哥怎么了?!”

 

“我让他睡一会儿。”

 

“……你是怎么出来的?你怎么可能从那里面逃出来?!”声音到尾声已经有歇斯底里的破音。

 

“走出来的,很简单,只要在火焰沾到身体之前离开就好了。”恩奇都不在意的耸耸肩,冰冷的手指搭在她的动脉上,彬彬有礼的询问她,“请问,现在可以停止火焰吗?”

 

伊什塔尔倒抽一口气,胸中沸腾着熔岩一般的激烈情绪。

她死死咬着牙,松开手,放弃调节乌图的能力。

 

金白色的火焰一瞬间熄灭,徒留下屡屡黑烟和焦黑的土地。

 

她听见身后脚步声远去。

“非常感谢,那么,我接下去还要回军区,我的哨兵在等着我,失礼了,伊什塔尔小姐,期待与你再会,祝你度过一个愉快的下午。”

 

伊什塔尔放松紧绷的神经,无助地瘫倒在地,颤抖的双手抚向颈间。

那里残留着冰冷的触感。

 

·

 

恩奇都哼着歌打开门。

门内桌椅文件散了一地,吉尔伽美什大爷似的翘着二郎腿坐在唯一完好的沙发上。

“水草,去打扫干净。”他抬抬下巴。

 

“……”

恩奇都无可奈何的长长叹了一口气,“是、是,先生。”

 

他转身去找扫把,想起什么般回头望向吉尔伽美什,眉眼弯起,仿佛阳光都落入眼瞳中。

“对了,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先生。”

 

“恩。”

吉尔伽美什审视着从地上捡起的文件,头也没抬回答他。

白色的纸张遮住了他微微勾起的唇角。

 

·

 

20

 

夜晚的风凉凉的,拂过平原上大地与树叶,将蝉的歌声传为一线追随着溪流远去。

叶片自树梢飘落,打着旋儿落在敞开窗的木质地板上。

 

恩奇都听到了叶片落地的声音,然而他仿佛沉沦于深渊,意识下沉,被黑暗包围。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里他坐在白色的实验室里。

四周环绕着测量仪冰冷单调的机械声,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衣袍,白色的口罩,白发苍苍的老人,房间中少数的色彩是他垂在胸前的绿色长发,不远处站着的褐发女人。

他眼前的老人眼皮耸拉着,眼神狂热,注视他就有如工匠注视手中的精致陶瓷一般。

 

老教授弯腰,比划着手势教他。
“笑一下,嘴角往上,往上翘就行了,没错,眼睛也要有神,眼角弯起来……哎,怎么就学不会呢。”

身着白大褂带着医用口罩的女学者放下记录册,摇摇头,劝道,“教授,你完美主义也要有个限度,作为工具,他只要知道如何杀人就够了。”

女学者抽出手术刀,把玩着刀柄轻描淡写道,“您让让,到旁边坐着休息会儿吧,我得把他的胸膛切开,重新连接心脉血管,否则战斗时一旦他的速度超越音速,心脏供血会承受不了。”

教授叹气退开。

“麻醉剂……啊,已经用完了,算了,就这样吧。”她命令人偶躺下去,用束缚带牢牢困住他的四肢,在人偶毫无情感的神情中握住手术刀,深深剖开皮肤——

 

“啊……!”

一瞬间杀意涌出。

恩奇都睁大了双眼,求生欲占据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他用尽全力克制着不挣开束缚带扭断学者的脑袋。

 

“……”

学者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挑眉居高临下望着恩奇都。

“没用的,你知道,这束缚带连最强哨兵都无法挣脱,何况是你?”

 

人偶僵硬放松肌肉,缓慢吐出一口气,恢复了平静淡漠,那一瞬的情感波动快得像是错觉。

 

“……竟然有求生欲吗?这可算得上是严重的失误啊。是实验过程出了错误还是样本的特殊性?”

学者摇摇头,客观的说出评价。

“残次品。”

 

恩奇都睁着眼睛望向白色天花板,心脏机械地跳动,即使刀尖剥开皮肤,切断血管再接连,粘着血肉的肋骨暴露在空气中,他也毫无触动。

 

痛觉神经似乎在刀尖进入胸膛的瞬间便切开与大脑的联系,他任由学者如同修理工具一般修改他的身体。

教授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他俯身望着自己,眼中的复杂情感恩奇都看不懂。

“我完美的作品……”教授喃喃着。

 

“……”

恩奇都阖上眼,漠然无语。

没错,自己只是一具作品,人类创造的工具。

不应该有情感。

 

事实上,他确实完美无缺,以工具而言无可挑剔。

精致的面容,五官昭示着人类最高的审美,身躯线条甚至连同手指指尖都如神明一笔笔精心雕刻。

他睁开眼睛,作为完成品被展示在众人眼前。

 

惊叹声此起彼伏低低传入他的耳中。

那当中有一个女人,他第一眼看见她,就知道他们血脉相连。

 

人群中央苍老的主教沙哑声音嘱咐,“圣女,‘神造之人'交由你来教导。”

 

女人顺从点头,白色纱巾覆着她的脸庞,只能隐隐绰绰看见半阖着的黑色眼瞳。

 

恩奇都身为兵器所必需的知识已被灌输,圣女所要做的则是将他带在身旁“聆听神的教诲”,即是说,毁灭他不应有的情感。

 

恩奇都直直看着圣女,视线对上的一瞬间,不知为何,那个女人的内心轻微的动摇了。

 

一开始他们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恩奇都很安静,随时随地跟在圣女身后不言不语,被信徒暗地里嘲笑是圣女的狗。

……不得不说句公道话,狗都比恩奇都话多。

 

恩奇都总是长久的沉默着跟随圣女,两个月来,圣女除了“是”以外没听见恩奇都说过一个字。

……以工具而言是足够了,圣女想,不过作为床上的玩物却很无趣,即是说,这人偶不会成为下一个自己。

不,也不一定,谁知道那些上层想怎么玩,只要有自己在,复制多少人偶出来都没问题,武力强大又听话,不管是作为工具还是玩物都不错。

 

女性对神教而言是有特殊意义的。

一名女性与多名男性发生关系被看作是神圣的活动,是对神明的献身,因而许多非神教信徒的妓/女假称信仰神教,从而从信徒处赚取更多的金钱。

圣女,即为“神妓”,身为圣女的沙姆特从进入神教的第一天开始,注定她自愿或被强迫进行所谓的神圣活动。

带着白纱意味着沙姆特“圣女”的身份,因为在神教教义中,已成婚的女性不能作为妓/女,她们要头戴纱巾,不戴者即为妓/女,而白纱作为特殊的,仅仅只有圣女使用的物品,标识了她的身份——被上层假借神教名义肆意玩弄的高贵神妓。

 

沙姆特已经接受了这样的命运,而这个人偶,即使是男性的身体,或许也会变成玩物,失去利用价值后被随意处理,尸体进入塔中成为研究材料。

 

沙姆特看着人偶。

与自己不同,他是绿色的长发,象征着生命与自然的颜色,浅色的瞳孔在蓝天白云映照下犹如澄澈的浅海,四肢修长,薄薄皮肤下蕴藏着有力的肌肉,长时间的不见天日使他有了近乎病态的白皙。以及他的神情,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直直望着你。

 

没有让人恶心的欲望,不是令她反感的觊觎。

那眼神干净纯粹,像望着一朵花。

 

心脏猛地跳动了一声。

沙姆特感到自己内心的动摇。

无有来的,她想对恩奇都好一点,仅一点点。

 

……这并不是违抗了主教大人的命令,她说服自己,恩奇都完全没有人类的情感,她已经不需要再抹去他的感情了。

 

对于恩奇都而言,如果说人偶拥有童年,那这就是了。

 

圣女偶尔会温柔的抚摸他。

他们坐在树荫下,听着大钟在正午的撞击中发出沉闷悠远的鸣叫,沙姆特靠着恩奇都的手臂,阳光暖洋洋抚摸皮肤,看着蓝天下灰色鸽子自远而近,不停轻琢地面。

沙姆特想起在训练时锋利的剑尖,担心训练用的真剑会伤害他,于是瞒着神教,两人便装偷偷潜出,手挽手上街买玩具木剑。他们一手提着木剑,一手拿着冰淇淋,两人都是第一次尝试在大街上一边走路一边吃东西,一开始吃冰淇淋必须停下来小小咬一口再走路,后来习惯了就大摇大摆“咔咔”咬下蛋筒。

木剑仿佛带上了恩奇都的体温,他的手臂里挽着沙姆特,阳光暖暖照射在身上,耳旁是大街小巷人们嘈杂的声音,视野里映出五颜六色的花朵房屋地砖,所有的一切汇聚席卷而来,将他淹没。

仿佛所有的知觉随着感情逐渐苏醒。

 

·

 

有什么潜入进意识了。

 

吉尔伽美什猛地睁开眼。碎片般的记忆片段倾泻着涌进来,如快速的放映片一帧帧在脑内瞬间掠过——

 

阳光、木剑、血、白色的天花板、人来人往、磨得光亮的地砖、刀刃、黑色的眼瞳、白发苍苍的老人、束缚带、血、女人凄厉的惨叫、转动的风车、彩色的花朵、灰色的鸽子、疼痛、温暖、冰冷、侍女微笑的脸庞……

冷静苍老的声音缠绕着他。

“你是我最自豪的、最棒的完成品,完美无缺,如神所造……所以,你……要成……”

 

——滚出去!

吉尔伽美什刹那间竖立坚不可摧的精神屏障,将所有不属于自己的情感与记忆赶出大脑。

强制断开与向导的连接使他的大脑隐隐作痛,吉尔伽美什皱着眉大步走出房间,看见沙发上躺着的人后加快脚步。

 

恩奇都紧紧闭着眼,绿色长发被汗打湿黏在脸颊旁,吉尔伽美什撩起他的额发,发现冷汗不停渗出。

刚才果然是向导的记忆流向他的哨兵了。

精神体失控,不及时清醒会很危险。

 

吉尔伽美什坐在沙发上,一手擦过恩奇都的额头,一手撑在他脸旁,命令道。

“水草,醒过来。”

 

恩奇都惨白着脸,陷入深深地混沌意识中,他下意识靠近吉尔伽美什,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

冷汗顺着眼睑从眼角倏地滑落。

 

吉尔伽美什的动作顿了顿。

 

他慢慢地、近乎轻柔的擦去恩奇都眼角的液体,嗓音沉沉地呼喊他。

“我在这里,所以,醒过来——恩奇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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